车过炎陵县城,往东南盘绕而行,窗外的景致便渐渐从喧嚣退成静谧。青山像一道道摊开的黛色屏风,层层叠叠,把暑气挡在山外。云很低,仿佛就挂在峰峦,风一吹,便顺着山脊流泻下来,把整座村落都浸在清凉里。我们就在这样的午后,蜿蜒驶进了水西村。
溪水是水西村的脉络。一条清溪穿村而过,水质清澈得能数清溪底鹅卵石的纹路,小鱼、小虾的只数。溪上横着一排排石礅,间距不宽不窄,恰好是当地人一步的距离。我学着村民的样子,踩着石礅过了几次溪,脚下的石头被岁月磨得圆润,有些还长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打滑,反倒添了几分野趣。溪边长满葳蕤的草木,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蝴蝶是不请自来的舞者,绕着那些细碎的白花、紫花翩跹,翅膀扇动的风里,似乎都带着草木的清香。偶尔有小鸟从灌木丛中惊起,在前方不远处落下,像是在为我们引路。鸭子成群地在溪水里啄食,小虫、小虾、小鱼逃不过它们敏捷的嘴巴,偶尔也互相追逐打闹一番。
此时正是仲夏,田垄里的蔬果正热闹。黄桃和奈李的果子还青涩着,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果农们细心地套上白色、乳白色的纸袋,像是给未出阁的姑娘遮了一层面纱,只待时日一到,便还你一份脆甜。菜园子更是生机勃勃,辣椒已有手指粗细,青翠欲滴;豆角苗疯长,藤蔓缠绕着竹架,蹿得比人还高;茄子的植株上开着淡紫色的花,有的已经结出锤形的小茄子,紫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柔光。我站在菜畦边看了许久,这满园的葱茏,原是人与土地最诚恳的对话,“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是最好的诠释。
路旁的石楠树最懂季节的心思。新生的叶片红艳如火,往年的老叶则深沉如墨,红与绿在同一棵树上交错,分明是生命的不同片段,却和谐得如同天生一对。更惹眼的是那几株枫杨,并肩立在村道旁、溪水边,高大挺拔,风吹过时,满树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轻语,讲着只有它们才懂的故事。
花草是水西村的诗意注脚。粉红色的韭兰,沿着村路一字排开,纤细的花茎托着花朵,风一过,便轻轻点头,像是在微笑地迎着远方的来客。朱顶红开得热烈,半开半谢间,已迫不及待地迎接着盛夏的时光。最让我挪不开脚步的,是一户农家院外的亚洲合欢,红花似火,金蕊点缀,狭长的叶片绿得发亮,在阳光下几乎要滴出水来。我蹲下身,忍不住凑近去闻,指尖轻触花瓣,软得像绸缎。正看得入神,屋里的老农走了出来。他见我这般痴迷,二话没说,弯腰从墙角扯了一蔸已谢了花的百合苗递给我,“拿回去种上,明年就能开花”。我捧着那蔸苗,像捧着整个春天的诺言。嗜花如命的我深知,待到明年,这小小的鳞茎定会在我的小院里,开出一片灿烂的霞光。
水西村的甜,是枇杷给的。黄澄澄的枇杷果挂满枝头,果皮薄得透亮,让我不由得想起南宋诗人戴复古的金句:“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剥开薄皮,果肉的甜香便扑鼻而来。咬上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那股清甜,瞬间浸润了干渴的喉咙,也沁入了心肺。
风是水西村的常客。它从山坳里吹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拂过脸颊,凉丝丝的,让人忍不住要长舒一口气——好舒服。日子在这里是被拉长的,老人们并不着急,他们坐在家门口闭目养神,或行走在田埂上,挎着篮子准备去摘蔬菜,遇见熟人便停下来寒暄几句。他们的笑声爽朗,像溪水撞击卵石,清脆又舒缓。我坐在溪边的石凳上,看着云在山顶游走,听着水从脚下流过,忽然生出几分贪念:若能在此住上十天半月,乃至一年半载,该有多好。
水西村的美,不在奇崛,而在寻常。它没有刻意的雕琢,没有特别醒目的招牌,只是安安静静地依着山、傍着水,守着四季的轮回。这里的美,是溪水上的石礅,是菜园里的菜花,是老农递来的一蔸百合苗,是枇杷入口时的那一抹甜,是村支书每日在新媒体上发布水西村的靓丽之景、纯朴之情。它让你明白,所谓故乡,未必是出生之地,也可以是某一刻让你心甘情愿停下脚步的地方。
离开时,我回头望了望,青山常在,溪水长流,白云悠悠,乡情依依。我知道,那蔸百合苗会让我常常忆起这个夏天,记住水西村所有的温柔与静好。
文 | 姜满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