嚼着最后一筷子香椿，这才知道什么叫“春尽”。

香椿这东西，头茬嫩，二茬就柴了。谷雨一过，菜场里卖椿芽的娭毑摆摆手：“没了，等明年吧。”花还开着，风还软，可你知道，春天在打烊了。不声不响的。

春不恼人，恼的是它要走。宋词里写“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那是叮嘱，不是哀叹。辛弃疾更逗，“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话里有几分耍赖，心里知道留不住。他把那点舍不得，藏进顽皮里了。

古时候有送春的习俗。《东京梦华录》里写的，暮春那天，折几根柳枝，簪几朵芍药，摆一壶酒，安安静静坐一会儿。不悲不戚，就是坐一坐，看一看眼前的春色。送的哪是季节？送的是自己熬了一冬、刚捂热的那点盼头。

这份克制，人到中年才真懂。年轻时候盼春来，觉得春天长得没完。桃花谢了有海棠，海棠谢了有蔷薇。等到哪一天，你忽然发觉风从柔变成了熏，太阳从暖变成了晒，心里咯噔一下：春天，真的要收梢了。

有一年谷雨前后，母亲从老家打电话来，说院子里那棵李子树开了一树的花，问我回不回去看。我说忙，等“五一”。“五一”回去，花早落干净了。青李子刚冒出来，硬邦邦的，咬一口涩得很。母亲没说什么，端了一碗凉拌香椿。我吃了两口，嘴里不是味儿。不是香椿老了，是我回来晚了。那碗香椿我一口一口全吃完了，可心里知道，那一树的花，我到底没赶上。

后来每年吃香椿，都会想起那碗凉拌香椿，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轻描淡写的那满树李花。日子就是这样，你以为等一等没关系，可春天不等你，花不等你，人也不等你。

那惜什么？花明年还会开。惜的是今年这朵，你错过了。杜甫写“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看的不是花瓣，是春光折了，回不去了。李清照说“绿肥红瘦”，肥叶子，瘦花。叶子一天天厚，花一天天薄。这哪是写植物？分明是在写日子。

舍不得的，从来不是春天本身。是春天里那个还鲜活、还柔软、还能被感动到的自己。

春尽不在立夏。在你做菜的时候发现——春笋老了，嚼着有渣；蚕豆皮发硬了；香椿没了，韭菜也不润了。时令菜不骗人，也不等人，它用口感告诉你：四季有常，好物有期。嚼着春尾最后一口鲜，心里头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不是悲伤，是敬畏。敬畏日子不等人，敬畏好物自有它的时间窗口。20岁觉得来日方长，40岁知道，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中国人的智慧，不是强留，是好好送。庄子讲“安时而处顺”，不是认怂，是安于时运，顺其自然。春来的时候好好待它，不辜负那阵风、那片光；春走的时候坦然地送，不纠缠，不怨怼。

苏州有位老先生，还留着送春的老习惯。每年谷雨那天，都会泡上一杯新采的明前茶，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什么也不做，静静待一下午。他说：“我不是喝茶，我是送送春天。”没仪式，没排场，就是安安静静坐一会儿，在心里说一句：明年见。

那份舍不得，便是人心对美好最本能的赤诚。正因为知道它会走，才要认认真真过每一天。

嚼完最后一筷子香椿，我把碗洗了。窗外的叶子密得透不进光，蝉还没叫，但快了。春天走了，明年它还会来。

文 | 王承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