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好友来电,说想去观瞻一个叫溪上美术馆的地方,邀我同行。我满心欢喜,虽在几年前匆匆一瞥,但那惊鸿一瞥留下的印象,始终像一枚青苔覆盖的印章,悄悄压在记忆的深处。
溪上美术馆坐落于澧县甘溪滩镇,在太青山脚下,离常德市区约130公里。门前一道清浅溪流终日潺潺,“溪上”之名,想必来源于此。这方天地的主人,是雷鸣、雷亮两兄弟,他们走南闯北收罗古董珍玩,将整个院落填得满满当当,仿佛每一件都封存着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走近大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座高耸的八方楼与赭红色的围墙,在武陵山脉的青绿底色中,显得格外耀眼。阶前立着两个石雕门当,包浆温润,色泽沉静。它们静立于此,无声地述说着主人不凡的审美与情怀。
进大门,门楼外悬一副对联,“蹈矩循规欣赏古人意趣,随方就便伸张今世情怀”。那字迹左冲右突,歪斜中自成一格。环顾四周,一个牌匾吸引了我,上面用金箔写着:“子在溪上曰,此馆世间无。”好大的口气!我不由得重新打量起这间美术馆的主人来。
眼前的雷鸣,像个豪爽的关东汉子,个头约有一米七,满脸的络腮胡与唇上的胡须连成一片浓密的黑森林,唯有中间透出一点红唇,一副无框眼镜为他粗犷的面容添了几许斯文。他声音洪亮,说话时头总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对世俗的不羁。言谈间手舞足蹈,完全沉浸在自己构筑的世界里。
随着雷鸣的指引,我们穿过门楼,就来到了收藏馆。藏品琳琅满目,数不胜数。雷鸣对自己的藏品烂熟于心,在一个收藏的洗脸架旁,开启了他的滔滔宏论。
雷鸣说,诗书礼乐是中国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逢婚丧嫁娶,总希望热闹些。客人一来,马上就有吹唢呐的、打鼓的、放鞭炮的,然后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干干净净给客人打洗脸水。洗脸的目的不光是洗净表面,还要洗净心尘,这就叫“礼”。奏乐便是“乐”,合起来就是“礼乐”。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在乡野之间,都是在江湖之上,凭自己的本事为国为民、为社会作贡献,这就叫“忠”。
没想到,一个看似不经意的洗脸架就被他融入了中国几千年的历史文化。我愈发觉得此人有意思,不简单。
馆内有傩文化专区。傩舞又称鬼戏,是最古老的一种祭神跳鬼、驱瘟避疫、表示安庆的娱神舞蹈。面对一张张惊世骇俗的傩面具,雷鸣说,这每一张面具都是指向我们凡人,我们做了很多好事,便是神,就可以登天庭;如果是做了很多坏事,便是鬼,就要下地狱;如果我们平平凡凡即是人。看来,傩文化的核心是劝人向善,这也是傩文化几千年来一直生生不息的原因。
在佛道水陆画、民俗题材绘画展区,这些画作展现了宗教、礼仪与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融巫、儒、释、道于一体。有符纸、通关牒等,还有过年时张贴的门神、财神画像,大红大绿,不似中国的传统水墨写意画,每幅水陆画都有一个故事。
木雕展区给我最大的印象就是“密”,墙上挂的、地上摆的,一件挨着一件,几乎没有空隙。也因太过密集,每件木雕都未配文字说明,不知年代,不明内容,不晓内涵,看得我一脸茫然。
看着这些从旧建筑上拆下的雕花板,它们都曾是一个场景中当之无愧的主角。“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岁月流转,它们虽不复往日光华,漆彩斑驳,木质微朽,却仿佛被时光赋予了另一种生命,以一种静默而高贵的姿态,将沉淀的往事娓娓道来。
看完藏品,我们来到院子里闲逛,才发现整个院子依山临溪,疏密得当,错落有致。既有亭台楼阁,也有白墙黛瓦的仿古建筑,掩映在青山绿水间,这些雕栏画栋的工艺,无不体现了主人对艺术的极致追求。
时值深秋,池中的枯荷如一幅褪色的水墨画卷,铺展眼前。断梗斜插水面,像被时光折断的书签,标记着季节更迭的故事。在这清冷的月色和着温润的灯光下,我们饮酒作乐,洒脱如初生的婴儿,纯净无欲,自然无为,欢乐无比。
秋风起,夜已暮。服务员带领我们去休息,穿过一道不起眼的小门,竟别有洞天,是一座四缝三间的青砖瓦屋。推开厚厚的木门,一声久违的“吱呀”声勾起我童年的回忆。另一个院门是个圆形的门洞,中间用砖漆成棕色的长方形,整体看上去像枚古铜钱。我想,这或许是在暗示:人要学会圆中取方,既要超脱世俗羁绊,又难免落入某些俗套。
真正的风雅,从来不在精雕细琢的展厅,而在这些带着烟火气的坚守里。
文 | 罗健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