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晚年，在光港旁边“摸”了一块南瓜地。

光港在故乡老屋前，是村里最大的一块堰塘。在光港与祖父坟地之间，那里原本有一小块空地。有一年暮春，祖母把那块空地平整出来，在上面种上南瓜苗。刚开始，邻居都笑祖母糊涂，说那么偏僻的地方，施肥和日常打理都极为不便，南瓜苗根本养不活，即使侥幸养活几根，也不会长南瓜。

事情并未像邻居预测的那般发展。随着天气一天天变暖，祖母种的南瓜苗越长越高，慢慢开始抽藤牵蔓，开出艳黄的花朵，直至后来长出一个个硕大的南瓜。邻居这才惊讶地赞叹道，真是想不到啊，在这么个旮旯地方，竟会种出这么大的南瓜。祖母听后，咧着空落落的嘴，呵呵地笑个不停。

祖母很会种南瓜，她种出的南瓜又大又圆，像个磨盘一样，且味道分外甜，这和祖母用心侍弄南瓜地分不开。

每次去南瓜地，祖母都会待上大半天。回来时，她的手里要么拿着一小把南瓜叶，要么掐回来几朵南瓜花。南瓜成熟的日子里，祖母隔三岔五就抱回一个磨盘样的大南瓜。久而久之，祖母住处的墙角、床下、桌旁，到处堆满了南瓜。

年过古稀的祖母，身体依然硬朗，住在小叔家的偏屋里，自己生火，自己做饭，每顿能吃一大碗米饭，每天能吃一大钵南瓜。祖母煮南瓜用的是土炉子，上面放着一口砂锅。她把切成丁块的南瓜，整整齐齐码在砂锅里，添适量清水，没过瓜块大半即可。祖母煮南瓜除了盐，其他调料一概不放。随后她便守在土炉旁，边往炉子里添木柴，边絮絮叨叨和橘猫说话。那只橘猫像祖母一样，也老了，是祖母形影不离的伙伴。祖母忙活时，它就卧在祖母脚边睡觉。吃饭前，祖母会打一碗南瓜拌饭给它，它总是吃得津津有味。

炎炎夏日，我最喜欢喝祖母煮的南瓜汤。玩得满头大汗的我，被祖母叫回去，她把凉了半天的南瓜打到大碗里，又舀了两勺南瓜汤递给我。我接过碗，先不管那些南瓜，一口气把汤喝完，霎时，一股清甜直透心扉。祖母笑吟吟地看着我，赶紧又往碗里添了两勺南瓜汤。我这才拿起调羹，慢慢吃起南瓜来。南瓜入口，软软糯糯，轻轻一抿就化开了，带着淡淡香甜。吃完南瓜，我又接着把汤喝完。放下碗，满口都是清甜瓜香，心里别提多惬意了。我抹抹嘴，和祖母打声招呼，准备去找小伙伴们继续疯玩。祖母踮着小脚在后面喊道：“别忘了明天再来喝南瓜汤！”

那年秋天，我尚在海岛上服役，祖母突然病倒了。我刚到新单位任职，迟疑许久，最终没有请假回去。后来，当我急匆匆赶回老家，见到的却是一座高高隆起的土堆。祖母临终前，把她的长眠之处，选在了她亲手开垦的那片南瓜地。那天黄昏，我跪倒在祖母坟前，想起儿时祖母唤我回去喝南瓜汤的情景，心中满是自责与悔恨，泪水止不住往下落。

文 | 百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