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收到人民文学出版社寄赠的刘墨的新书《如轼:苏东坡的后半生》,我满心欢喜。毫不夸张地说,我对苏轼的喜欢由来已久,记得最早“认识”苏轼是在小学时候,那时还没怎么读过他的诗词,偶然间在学校的借阅室翻到一本残缺不全的连环画,就被深深地吸引了过去。后来读的书多了些,对苏轼其人其事也有了更多的了解,心中的钦敬之情与日俱增。
去岁居杭八九月,我没少去苏堤闲走。十二月临近返乡之期,我还偷摸跑了一趟苏轼的终老之地常州。那个天气晴好的午后,我在藤花旧馆流连,一直舍不得离开。相传他曾手植香海棠和紫藤各一棵于居处的东北隅,这也是“藤花旧馆”得名的由来。可惜,原来的孙氏馆毁于兵燹之灾,如今我们所见的遗址是当地人为了纪念他在原址上重建的。
其实何止是我,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苏东坡,他就好像是我们的精神导师,当我们失意沮丧的时候,当我们陷入某种困境感到无助的时候,他就会跳出来安抚我们。无论是“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的深情,还是“此心安处是吾乡”的豁达,抑或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从容洒脱,都能给予我们力量。
《如轼:苏东坡的后半生》分别以“梦醒黄州:从‘臣’到‘人’”“《寒食帖》与《赤壁赋》”“惠州:会有幽人客寓公”“儋州:兹游奇绝冠平生”“老去方知此味长”“君看道旁石,尽是补天余”为题。或标注坐标,或点明主旨,开门见山,让读者一眼就能锁定核心内容,不至于跑偏了方向。
从苏轼历经“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写起,在苏东坡跌宕起伏的宦海人生中,重点追索他与日常生活中的“小人物”的交往,以及他与酒、茶、食物和石头之间的关系,从中挖掘其高蹈的人文精神与生活趣味。作者通过大量诗歌、文章、书法、绘画以及文献作品,多维度展现苏轼在动荡经历中所构建的精神世界,当“苏轼”成为“苏东坡”之时,后世文人追慕千年的诗人雕像就此耸立起来,且将继续屹立下去。
某种角度来说,《如轼:苏东坡的后半生》就像是一部以苏轼后半生为叙述主题的报告文学作品。在书中,作者没有从家世开始,笼统地讲述苏轼的生平,而是选取了他的后半段人生。黄州,这个仕途的失意之地,即是这后半段人生的起点。苏轼有一个六言绝句《自题金山画像》: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作为“建功立业”的首发地,苏轼在这里开启了别样的精彩人生。尽管这精彩,不是人们惯常意义上的。
在人物的塑造上,作者没有对苏轼进行脸谱化的刻画,而是就事论理,使描写更具“人味”。事实上,苏轼在政治上是有理想抱负的,只是困于新旧党争等因素未能如愿罢了。全书三四十万字的篇幅,作者循循而入,娓娓而道,从容不迫地为我们勾勒出一个接地气、有人味的东坡先生的形象来,可观、可学,亦可亲近。
如果有人问:为何900多年过去了,苏轼的诗和事,以及他的风范仍然是很多人心中的“精神地标”?关于这个问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但有一点当是共通的,那就是因为他的真。《如轼:苏东坡的后半生》独辟蹊径,对此有很好的阐释。
苏轼是一个真性情的人。如作者所言,他很少为别人写墓志铭,但从不吝啬把笔墨留给身边人,在现存的13篇墓志铭中,有他为亡妻王氏、侍妾朝云所作,也有为乳母任采莲所作,还有代苏辙为保姆杨氏所作。字字句句,情深意切。但同时,他的文字里又不乏幽默、风趣的表达。
“物以类聚,人以情分。”真性情的苏轼,身边自然也不乏真性情的人。书中,除了家人和友人在苏轼仕途失意时的不离不弃,最令我感动的莫过于与苏轼素昧平生的卓契顺。当时,苏轼远谪惠州,长子苏迈带着一家老小住在宜兴。由于山河阻隔,音信不通,家人对远方的亲人充满了思念和担忧。此事几经辗转被跟随苏州定慧院长老守钦学佛的卓契顺得知,他自告奋勇,决计前往南荒送信:“惠州也不是在天上,只要肯去,就一定走得到。”于是,他带着苏迈的家书及守钦送与苏轼的《拟寒山子十颂》,徒步两个月,风尘仆仆地将信送到一千五百公里外的苏轼手中。受此深恩,苏轼想要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问他有什么要求,卓契顺却答自己并无所求。在苏轼的再三追问下,卓契顺援引唐代颜真卿与蔡明远的故事,问是否可以效仿此例,“得数字乎”,于是便有了《归去来兮辞卷》,卓契顺的名字也因此为后人所知。同样感人的还有老朋友巢谷,苏轼与弟弟苏辙平步青云时,巢谷在老家眉山安安心心地待着,不去打扰,但当兄弟二人双双被贬到了天涯海角后,已经年迈的巢谷却决定从眉山赶赴广东龙川与海南儋州。苏轼知道拦不住他,便为他凑了些盘缠。令人痛惜的是,巢谷在路上遭遇小偷,被偷去了行李,小偷在新州被抓住,巢谷前去取行李,结果病死在那里。读至这一段,我虽是局外之人,亦不由得悲从中来。可以想象,苏轼当时该是何等的悲伤。
似此般人物、此种故事,书中还有许多。当然,书里也有一些不足,重复的引文较多便是其中一个极为影响观感的地方。另外,对于章惇的描述过于僵化,有失公允,包括关于茶、酒、食物与石头的论述,也有拼凑偷懒的嫌疑。但瑕不掩瑜,优美的语言,信手拈来且衔接自然的引用,让苏轼呈现在我们面前时不只是书本上的一个名字,而是立体的形象。此外,本书的配图亦甚雅致。
文 | 潘玉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