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树》是湘籍旅居深圳作家段福平的第二部散文集,延续了此前《渡河之舟》的叙事脉络,但又在情感浓度、人性深度和民俗广度上有新的突破。
作者以自己童年时无意毁坏的为母亲续命的“长命树”为核心意象,以“在场者”与“追忆者”的双重视角,将故乡和他乡、苦难与温暖编织成一幅澧水流域民俗风情长卷,堪称半部“澧水谣”。
此书是一次乡风民俗的“文化志”书写。作者以谦卑的态度,将个人家族史置于广阔的时代变迁和文明更替背景下进行描述。开篇的《外婆的忏悔》与《长命树》等篇章,便奠定了全书苍凉而坚韧的基调。作者笔下的外婆,一生被时代潮流与家庭伦理裹挟,是旧社会家族制度下女性命运的缩影。作者自身的成长叙事,则如草蛇灰线贯穿全书,通过叙写自己的苦难经历,真实呈现了底层人物的艰难生活处境,也彰显了作者坚韧不拔、不轻言放弃的人生态度。
作者没有选择以宏大的史实来观照家族叙事,而是通过个体的情感动荡和命运沉浮来体现时代变迁,用细致的笔触描述即将被湮没的生命史,使得其家族命运与变迁,升华为一代人和一片土地的共同记忆。
如果说家族史是《长命树》的叙事根系,那么对澧水流域乡风民俗的细致呈现,便是本书的丰茂枝干。作者凭借母亲“开脸师”这个身份,描述了母亲为他人“绞面”的整个过程,表达母亲“妥协中的坚守”,使读者得以全面了解这门古老的民间手艺。
尤为精彩的是,作者对传统婚嫁习俗的全景式描述。《报喜》《过礼》《陪十姊妹》《出嫁》等文章,详细描述了澧县婚嫁的流程仪式,展现了故乡深厚的民俗文化底蕴。
《长命树》一书的更深层意义,在于作者从澧县到深圳的空间跨越与文明碰撞。作品的叙事角度虽为回望乡村,但情感体验却源于旅居地深圳。深圳再繁华,却始终无法取代作者心底的故乡。即便鞋柜里塞满了皮鞋,却仍钟爱母亲亲手纳的千层底;厌倦都市人际关系的冷漠,怀念乡村温热的烟火;目睹都市家庭伦理悲剧,更忆念乡村亲属间的复杂情感。这种“异地回望”的疏离感和文化乡愁,在《亲疏舅影》《血脉微澜》等文中表现得尤为突出。
细细品读,整部作品呈现出一种质朴、深沉、绵密、富于细节感染力的叙事风格。段福平采取了一种唠家常的独特方式进行表述,这种“去技巧化”的写作方式,反而因为质朴真诚产生出直击灵魂的力量。
文章的语言虽然质朴无华,甚至有点“土气”,但细节生动、情感克制,因而更生动感人。作者善于通过极具画面感的细节来刻画人物,如《外婆的忏悔》中外婆发现三姨妈断气的惊恐表现,《长命树》里作者躲在破窑洞听父亲脚步声的恐惧心理,《绞面雅韵》中母亲认真“开脸”时额头冒出的细密汗珠……这些丰富细腻的细节描写,使人物跃然纸上,正是作品感染力之所在。
文中大量出现的澧县方言,不仅增强了作品的生活气息和地域特色,更是对方言文化的保护和致敬,让读者更易沉浸于作品所营造的湘北乡村语境中。
《长命树》是一部以个人史透视家族史、以家族史映照乡村史、以乡村史勾连时代史的厚重之作,是一位“打工作家”在现代化进程中对故土的深情回眸,也是一次寻根溯源的精神还乡。作者借此将那些散落在岁月深处的故乡人事、风物情礼,重新汇聚于记忆的“长命树”下,使之获得了另一种意义上的“长生”。这正是文学对抗时间、温暖人心最恒久的力量。
文 | 丁智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