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收起最后一缕余晖渐行渐远。夜幕像网,悄无声息笼罩下来,只漏出一两声稀落的鸟鸣。山村倦了,坐落在无边无际的静谧祥和之中。蓦地,村头骤然发出一声呼喊:“二毛呃,回来哦——”谁家的妇人开始喊魂,其声悠远,如歌如诉,回荡在村庄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湘中古城宝庆府边陲的小村庄便是我的故乡,四面全是山,俨然要把村子围困一般,外面的人和外面的文明,断然迟迟不得进来。村里人也不在意,除了偶尔从山谷出去买点盐和煤油回来,便终日与山为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村里人爱山,但也怕山。每当夜幕降临,群山像巨兽般青面獠牙黑漆漆阴森森盘踞村旁,对门坟山绿莹莹的“鬼火”上蹿下跳把人看得胆颤心惊;到了深更半夜,屋后“哭鸟”(猫头鹰)的哀号啼叫,听得人毛骨悚然。即便光天化日之下,倘若独自一人在地里劳作,头顶乌鸦猛然“哇”叫一声,或者在山上正握住一根小翠竹挥刀要砍,却突然发现手中的竹子弯成了舌头开叉的青皮蛇,都足以把人吓得魂飞魄散。受了惊吓晚上做噩梦,那是魂魄被吓跑了的缘故。这个道理,山里人童叟皆知。魂吓跑了,就要把它喊回来。
山里人喊魂,从来有规有矩。时辰要选在夜色刚至,乍浓还淡之际。这时候,鸟归巢,牛进栏,人回家,山村静极了。准备喊魂的妇女领着小孩,满脸高古虔诚之态来到村头,烧一沓纸钱,看灰烬随风扬起,便朝着群山大喊三句:“二毛噢,回来哦——”从第四句起,妇人喊一句,小孩应一句:“回来啰。”一老一少一喊一应,亦步亦趋,一路喊回家,从堂屋正门进去,对着受了惊吓的那人连喊三句,那人应了,便算喊完一遍。
每当有人喊魂,原本万籁俱寂的村庄便平添了几分静穆,几分神秘。若碰上两三家一起喊,此起彼伏的嗓音袅袅升起,在山窝窝里碰撞荡漾,村庄便像一叶灯光如豆的扁舟,于潮起潮落的喊魂声里悠然漂浮。
村中妇人尽管斗大的字认不得半扁箩,但喊魂却无师自通,代代流传。小时候,我们这些细伢子听到别人喊魂,总是忍不住发笑。现在,我远离故乡的小村庄来城里参加了工作,每每情不自禁地忆起故乡山村里喊魂的事来,心中总充盈着乡愁。
我终于明白,我的魂怕是注定要落在故乡的小山村里,落在我那把喊魂的习俗代代相传的父老乡亲们身上了。
文 | 刘卫平(冷水江市政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