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五旬,一直有个未了的梦——去寻找心中的边城。
顶着清夏的阳光,我辞别嘉陵江畔的故土,一路西行入楚,深入湘西群山褶皱里的茶峒古镇。
白河穿镇而过,自古便是川湘往来的水上通道。据《湘西州志》载,茶峒始建于清嘉庆年间,至道光年间已成商旅云集的水陆码头,民国时设国立茶峒师范,开湘西新式教育之先河。古镇凭水依山而筑,近山处城墙如长蛇缘山蜿蜒,临水处吊脚楼错落层叠,200余栋清代至民国的古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藏着两百年的烟火旧梦。
步入古镇,最先撞入眼帘的是清水江的水。水,是边城的灵魂。
嘉陵江的水是雄浑的,奔涌于川东丘陵,江面开阔,浪涛拍岸,带着巴地的豪放;而清水江的水是清透的,在沈从文笔下 ,静静的水深到一篙不能落底,却依然清澈透明,河中游鱼来去皆可以计数,今时依旧如初。初夏江水盈盈,水波不兴,阳光洒在水面,碎金荡漾,几叶扁舟泊在岸边,船夫斜倚船头,竹篙横放,时光仿佛在此慢了下来。
江面上,“拉拉渡”的铁环与竹缆相扣,船夫俯身引缆,渡船缓缓横过小溪,这是《边城》里的老渡船,也是边城人至今沿用的往来方式。
沿青石板路缓步前行,两旁吊脚楼鳞次栉比,木柱临水而立,窗棂雕花精致,檐角悬着的蓝印花布随风轻晃。与嘉陵江畔阆中古城的棋盘街巷、青砖高墙不同,边城的街巷狭窄曲折,随山势水势蜿蜒,少了几分规整,多了几分野趣与随性。
巷陌间,苗家阿婆坐在门前编竹篮,竹篾在指间翻飞;土家汉子担着山货走过,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小店飘出米豆腐的酸辣香气,混着茶油的醇厚,是湘西独有的烟火滋味。
行至白塔下,想起沈从文写“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闭眼回味,小桥、流水、白塔、人家……充满诗情画意的白塔,便是边城的精神地标吧。
初夏的白塔被绿树环绕,与青山绿水相映,勾勒出湘西的清幽、宁静、古朴,渲染出平和、朦胧、悠远的田园意境。再看塔下,溪水潺潺,草木葱茏,杜鹊鸟在林间啼鸣,声声清越,一如《边城》书中所写“天已快夜,别的雀子似乎都休息了,只杜鹊叫个不息”。
在巴蜀,杜鹊鸟叫杜鹃鸟,杜鹃啼血唤归人。
我静立良久,恍惚间似见少女翠翠坐在塔下,望着溪面暮色,眼中藏着淡淡的怅惘。此时,我完全可以想象出白塔及白塔下的人家,那是文学里的边城,也是现实中不曾褪色的温柔。
慢慢思索间,已登上古镇高处,俯瞰整个小城。
清水江如玉带环绕,古镇枕水而卧,远山含黛,云雾轻笼,吊脚楼的黑瓦白墙在初夏的绿意里格外清丽。嘉陵江畔的故园,江阔天低,平畴千里,多的是壮阔明朗;而湘西边城,山环水绕,幽深灵秀,满的是婉约静谧。川东的水养出巴人的豪爽,湘西的山育出苗土的淳朴,两地相隔千里,却同样被江水滋养,被时光沉淀。
徜徉暮色,夕阳将天际染成桃红,清水江波光潋滟,吊脚楼亮起点点灯火,暖黄的光映在水面,温柔了整个夏天的夜晚。
边城的夜,没有喧嚣的霓虹,只有江水低语、虫鸣浅唱,还有远处人家隐约的笑语。
我坐在江边石阶上,看江水东流。沈从文出生、长大、终老都在凤凰,凤凰是他的人生原乡,滋养了作家全部的湘西审美和苗家记忆。出发前,我以为大名鼎鼎的凤凰古城即为边城,到了才知道,真正的文学“边城”在茶峒(今花垣县边城镇),两地相隔上百公里。小说开篇直接点出的拉拉渡、白河、白塔、三省交界渡口,全部对应茶峒实景,沈从文本人也多次明确证实这一点。
想起嘉陵江畔的月光,想起半生走过的路,耳旁响起从文笔下的轻轻叹息: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回来”,是在清夏的风里,收下这份来自边城的等待。
夜色渐浓,江水不息,白塔静立。我不言归处,只将清夏的边城,藏进余生。
文 | 张洪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