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父母健在时,每年春节,我都要带着妻子和孩子回老家陪父母过年。
一个晴天,一家人去爬山,我不小心被荆棘挂破了衣裳。
下山回到家,母亲说,给你补一补吧。我说,算了,再买新的。母亲说,多好的一件衣服呀,太可惜了,补好了就在家里穿吧。说完,取来了针线包,摸索着要给我补衣服。
母亲已近80岁高龄,眼睛很不好。她戴上老花镜,拿着针线,手颤抖着,总是穿不好针。我像儿时一样,帮她穿好针线,她便不停地缝补起来。这情景,让我想起儿时,母亲为我们缝补衣裳的时光……
我们那一代人,可以说都是穿着补丁衣服长大的。我家有兄弟姐妹五个,算是姐弟成群,当时温饱都成问题,很难穿上新衣裳。又因为我们正处于长身体的年龄,一件衣服穿一两年便小了,就不能再穿了。于是,父母定下规矩,姐姐不能穿的衣服,留给妹妹穿。同样,哥哥穿不得的衣服,让给弟弟穿。就这样,一个传一个,轮流穿着。那时农村的孩子经常劳动,放牛、砍柴、扯猪草等,衣服容易磨损破烂。母亲就用她的一双手,为我们缝补衣裳。白天忙着出工、劳作,是没有时间的。常常要到夜里,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为我们一针一线地缝补着。
有时候母亲也为我们做新衣裳,每年过年前,每人就那么一套或者一件。姨妈在城里的缝纫社上班,每次做新衣服时,母亲便叫我们周末到姨妈那里去,自己选择料子、颜色和式样,请师傅丈量好,等一个星期后去取衣服。那时做衣服都要做大一号,以备第二年还能穿。因此,我们的每一件新衣服都是比较宽大的,要等一两年后人长高大一点才合身。
也许是看电影和样板戏太多的缘故,我那时最喜欢的衣服颜色是军绿色,即军装的颜色。我最羡慕的是杨子荣、郭建光、洪常青式的英雄,他们穿的都是军装,英姿勃勃,气宇轩昂。我穿上绿军装,戴着仿军帽,俨然就是一个小解放军。没有领章帽徽,就用红纸剪裁,用浆糊粘在帽子和衣领上,嘴里唱着“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那感觉,是无比的惬意和自豪,仿佛自己就是那杨子荣、郭建光,极大地满足了儿时的那一份虚荣。
有一次,“军装”不小心挂破了,母亲找不到相同颜色的黄布,就随便找了一块蓝布给补上,这下我不干了,哭着闹着就是不肯穿,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这时哥哥说,你没有看《沙家浜》吗?郭建光可是穿补丁衣服上台的。姐姐说,你没学过《南京路上好八连》吗?里面不是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吗?听后,我止住了哭泣,穿上补丁衣,跑出去找同伴玩去了……
不知不觉中,我们长大了。在上大学前,母亲还在为我缝补着内衣,并叮嘱我:以后出门在外不能为你补衣裳了,要爱惜衣服,勤洗勤换……我突然想到了孟郊的《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眼睛一下子湿润起来……
我在湘西工作时,曾经认识一个叫“花老虎”的苗族学者,问及他名字的来历,他给我唱起一首歌谣:“光棍苦,光棍苦,衣服破了无人补。东一补,西一补,补得像个花老虎。”说的就是以前穿补丁衣服的情景。
母亲曾说,衣服不在于新旧,不在于缝补,但一定要干净整洁,穿起来才精神。母亲的话语犹在耳畔,我却怅然若失,原来她已经故去好些年了。
文 | 范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