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黄新生《我扫过的人间》,直觉是一个平静的文本,写法极为朴素。作者是我在毛泽东文学院的同学,上课时她坐在右前排,笔记记得工工整整,课后却很少挤到老师跟前合影。起初我以为她性格内向,后来才知道,她在长沙做环卫工人,扫了11年的街,凌晨4点起床,中午才有时间休息。课后她常去卫生所组织“橙光读书会”,和工友们一起读书分享。这就是黄新生,左手握着扫帚的时候,心里装着诗;右手拿起笔的时候,笔尖立着的是她的工友。
黄新生写扫街、写落叶,写凌晨4点的长沙,写法极为朴素。这种职业的朴素与文字的朴素有异曲同工之妙:以平静细碎的叙述方式,推动日常劳作与生命感悟对话。文集中的世态人情,工友间的家长里短,扫帚划过地面的声响,无不真实而鲜活地展现着一个底层劳动者的生活图景,成就了一幅刻满人间烟火的城市底层生活世相。
黄新生这些年,以扫帚为笔,以街道为纸,始终围绕着她的岗位、她的工友写作。她的生活经历与我不同,我是从湘南乡村走到岭南工业小镇,她是高考落榜后辗转湖南、广东,种过田、当过印刷工、摆过摊,40岁时丈夫意外去世,小儿子才3岁,2014年到长沙做环卫工人。恰恰有了这样的生活磨砺,她的记忆更加精准、更加刻骨铭心。她用4年时间写了300多首诗歌,出版了这部《我扫过的人间》。她将扫帚下的人间变成了自己文本的积累,这种积累蕴含着独特的书写特征,进入了类别化创作。
黄新生写人间,是一种非功利的写作,一切源于自己热爱生活,热爱生活里的每一个人。她对工友们有着深厚的情感和寄托,所书写的扫街日常,是她十余年的生活记忆。正是如此,《我扫过的人间》实质上也是作者生活的味道,一个时代的味道,亦是底层劳动者生活世相的再现。
黄新生摒弃了宏大的叙事方式,以细碎化的方式展现底层生活。她把底层劳动者的日常生活转化为朴素的书写,生活有什么就写什么,文字由此显得自然而亲切。这种笔调,使得整部作品的目的和要义显得更加与人间烟火贴切。在书中,她写方师傅为马路上被车压死的猫狗收尸,写老周因为妻子要来探望特意换干净衣服,写木匠“开癫子”和老妻相濡以沫的一生。这些人物,换一个作家来写,可能被赋予底层苦难的光环,但黄新生不这么做,她写他们本来的样子,不拔高,不渲染,不刻意煽情。
书中分章节描写了各种生活场景,有街头的落叶,有凌晨的公交车,有废品站淘来的旧缝纫机,有她为贫苦人缝补衣裳的深夜,这些都是过去岁月中的日常。这些文字,见证了时代变迁中底层劳动者的生存状态,反映出劳动人民在困境中的坚韧与善良。这些文字里也蕴含着乡村伦理和城市生存的碰撞,从最基础的物质渴求,到今天对精神追求的转变。
时至今日,底层劳动者慢慢被看见,日子也越来越有盼头。黄新生在书中写道:“阳光是最好的钙。”这不是修辞,这是一个在烈日下扫了11年街的人对阳光最朴素的理解。晒在皮肤上的不是灼痛,是活下去需要的养分。她写扫街,写的不仅仅是扫街;她写苦难,写的不仅仅是苦难。她写的是一个普通劳动者如何在日复一日的劳动中确认自己的价值,如何在生活的缝隙里开出自己的花。
黄新生的文章,并没有大悲大喜,也没有唉声叹气。她书写过去岁月的文字中,潜藏着生命的坚韧感和对生活的反思,让读者从字里行间深刻地感受到这个时代底层劳动者的历史性变迁,尤其是他们心灵和精神的历史变迁。
作者的视野也是宽阔而自由的。她书写的不是某个特定的人物或事件,而是以日常生计为主轴,兼及国家时事、大众命运、人文民生、个体际遇。她写了工友之间的互助,写了陌生人之间的善意,写了在困境中依然选择善良的理由。
当然,这部作品还有其他一些特色,黄新生偶尔会融入一些邵阳方言和口语,让作品更加富有生命力和表现力。如同一个人向乡亲亮出自己的家底,使作品更加具有地域文化的价值。
行文至此,我想用她在暴雨中写下的那句诗作结:“先施风雨,再布彩虹。”黄新生的文字,就是她在风雨中为自己、也为所有和她一样的劳动者画下的那道彩虹。
祝福黄新生,一个让世界为之明亮的人。
文 | 谭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