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我总爱站在窗前眺望。不远处就是十里钢城——涟钢,钢城林立的烟囱,像矗着一根根巨型通天竹,仿佛要把天空戳几个窟窿似的。从烟囱里蹿出的烟龙与暮色交织在一起,把夜空染成了一幅苍茫的水墨画。每每这个时候,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故乡的炊烟来。
故乡的炊烟是从屋顶上生出的一束束黑色光纤,一头连着天,一头接着地。那些缠绕在炊烟里的乡村交响乐,在天地间循环上演,让人间灯火与满天星斗有了跨越时空的交流。
儿时的炊烟是会说话的。谁家的灶膛添了松针,青烟便带着清冽的松香在瓦楞上盘桓;哪户人家熏了腊货,灰色的烟柱里必然会裹着路路通的焦香。每年立夏那天,整个村庄会浸在棉花糖似的炊烟里——那是蒸立夏团子升腾的云絮,甜津津的,久久不散。
炊烟是最懂农家时辰的。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便有浅灰色的轻烟从瓦缝间委婉地探出头来;正午的烟囱里,炊烟挺直了腰杆,伸长纤细的脖子,似乎是渴了许久,急于到云朵里去讨口水喝;待到夕阳与村庄同入醉乡时,炊烟也带了几分朦胧的醉意,在屋顶上踉跄着,眯着眼睛看晚归的老牛悠然地甩着尾巴,把碎金似的余晖搅成一汪流动的蜜。
如今的故乡,很难看到炊烟了。暮色中的村庄,没有了柴火通红的热舞,只有星星点点的路灯,像散落的银纽扣,把蜿蜒的村路缀成一条流动的星河。
其实炊烟并未真正消失,在游子的心里,它早已浓缩成一缕暖暖的乡情。村口那眼老井仍然记得,曾经有那么多炊烟升上天空,它们融入了春日的雨水,捧出夏夜的蛙鸣,裹着深秋成熟的胴体,淡薄了冬天凝重的寒意……
炊烟原是大地写给天空的家书。而如今,这信笺已换了材质。当无人机掠过返青的麦田,当村庄的灯火倒映在星联网编织的银河中时,我忽然发现——那些消散的烟缕,恰像是一株蒲公英,轻盈的种子乘着时代的季风,飘向了更辽远的天空。
文 | 袁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