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水悠悠,濂溪弯弯,载着千年诗韵墨香,漫过都庞岭北麓的青山翠壑,浸润着一座名为道州的古城。自唐贞观八年定名,这片土地便与诗词结缘,文人墨客寄情山水、感怀世事,将道州的灵秀与沧桑刻进平仄韵律。那份萦绕心头的乡愁,随潇水流转,伴岁月沉浮,让这座“襟带两广,屏蔽三湘”的古城在千年诗词滋养中愈发温润,也让游子在墨香里触摸到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道州的溪光山色,是乡愁最鲜活的注脚。唐永泰元年,元结赴任道州刺史,于城西偶得一溪,见“水抵两岸,悉皆怪石,欹嵌盘曲”,清流触石,佳木垂阴,遂挥笔写下《右溪记》,叹其“置州以来,无人赏爱”。他疏凿芜秽、筑亭植桂,将这片璞玉般的景致定格为唐诗里永恒的留白。“徘徊溪上,为之怅然”——这份怅然,是对山水蒙尘的惋惜,更藏着对贬谪之地渐生的眷恋。这溪便是右溪,从此道州的溪光有了诗词的温度,清流漱石的脆响里,古人的乡愁与今人的牵挂轻轻回响。
石鱼湖的水从盛唐流到今朝,将元结的乡愁酿成千年不淡的醇酒。他醉卧湖畔,举杯邀月,倚着巴丘舀起满湖月光与长风,把道州山水的温柔慰藉尽收樽中。那些同坐洲岛的酒徒在诗行里醉了一千多年,醉的不仅是酒,更是石鱼湖的绝美与唐诗里藏不住的乡愁余韵。唐元和三年,道州刺史吕温凝望野火焚过楚泽,看见的却是来年茂盛的禾苗与麦浪。这个半生贬谪的文人在道州夏日清风里与万物和解,将乡愁藏进“齐物鱼何乐,忘机鸟不猜”的诗句,淡而绵长。
营水自营山发源,流经九嶷山下,汇入潇水碧波。右溪怪石欹嵌,元结刻铭石上,让山石铭记他乡情长;左溪窊石形似酒樽,他筑亭对饮,将乡愁融进盏中。这个漫浪疏放的诗人,把道州的石头吟成诗,泉水酿成酒,草木清风都成了安放乡愁的港湾。后世游子循着他的唐诗,便能读懂那份贬谪他乡却归心于此的深情。
道州文庙泮池边,青石板印着千年足迹。秀才们走过状元桥、踏过棂星门,在魁星阁前祈愿金榜题名,淡淡的乡愁在笔墨书香里生长,藏进每一笔簪花小楷。名宦祠供着元结、阳城、寇准、吕温,他们以他乡为故乡,将乡愁化作担当;乡贤祠里,周敦颐的牌位静静矗立,这位从道州走出的理学鼻祖晚年卜居庐山,仍不忘故土,将居所旁溪水也命名为濂溪。一份乡愁,跨越千里山海,在诗词流转中成为道州文脉最动人的注脚。
道州的月,藏着千年文脉与清辉。城西月岩被誉为“永南第一”,东西两门望如城阙,自东望如上弦,自西望如下弦,中望则如满月悬天。周敦颐少年时曾在此读书悟道,洞壁摩崖石刻刻满古人歌咏风月的诗篇。洪秀全途经道州写下“十万雄兵下道州,征途得意月岩游”,更多文人则偏爱月岩寂静,笔下的“岩形如月映清辉”让月光与岩影交融。每一缕月光都是乡愁的载体,照亮古人归途,温暖今人心灵。
道州的风骨,藏在文人笔墨与先贤气节里。周敦颐生于道州,写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不仅是对莲的咏叹,更是道州品格的写照。历代文人踏访濂溪故里,留下“濂溪一曲水潺湲,理学源头在此间”的题咏。晚清大书法家何绍基亦孕育于此,笔下的“故里溪山依旧好”藏着刻在骨子里的深沉眷恋。
道州的烟火,藏在诗词的人间温情里。这里有“潇水渔歌晚,江村烟雨中”的闲适,有“田埂稻香飘,农闲话桑麻”的恬淡,更有“道州米酿醇,醉里话平生”的惬意。元结虽历经战乱,诗作中却始终饱含对道州风土的热爱,后世文人笔下的古城墙、寇公街、龙船赛,以及红瓜子、灰鹅、脐橙等风物都被写进诗词,成为最朴素的注脚。千年烟火气,让每一份乡愁都有了安放的角落。
岁月流转,潇水依旧,道州的诗词韵味从未消散。元结的右溪、周敦颐的莲、月岩的月、何绍基的墨,如同点点星火,照亮了千年岁月。漫步古城,踏过湘桂古道青石板,抚过濂溪故里古民居,耳畔潇水潺潺,仿佛听见古人在诗词里低语,诉说着道州的过往与今朝。
唐诗宋词里的道州,是山水与文脉的共生,是风骨与温情的交融,更是乡愁永恒的栖息地。那些平仄交错的韵律,记录着古城变迁,承载着道州灵魂。如今潇水依旧载着墨香前行,道州故事仍在诗词里延续,每一句诗都是道州的名片,每一抹韵都是最动人的模样。千年之后,石鱼湖碧波还在,月岩清辉还在,濂溪流水还在,人间烟火依旧温热。那些跳动在唐诗宋词里的乡愁标点,将永远镌刻在道州的岁月里,陪着潇水静静流淌,岁岁安宁,生生不息。
文 | 荷 洁(作者系长沙市芙蓉区政协委员、湖南省民办教育协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