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文苑
挑灯芯的客
发布时间:2026-09-04 编辑: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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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里麦浪金黄,风一过,沙沙地响,快要收割了。我站在田埂上,杂草已长到一人多高,竹子从山边蔓延过来,茂盛而杂乱。那些笔挺的松树少了许多,即便有,也像被岁月压弯了腰。村里三餐前后,零星的鞭炮声时起时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纸钱气息。这片土地上的后人,都还记起来时的路。


父亲走了二十年,母亲也走了十年了。


我教书四十一年,如今退休,回到这片山村,远的近的,清晰的模糊的,往事历历都涌上来。


那时没有公路,翻十里山路才能到公社坐车。我要去县里参加高考、上大学、去工作。天还黑着,父亲或母亲便打着手电筒,光照不远,刚好够看清我脚下的土路,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探着前面。狗从村口开始叫,一户接一户,像欢迎,也像逐客。露水打湿裤脚,草深没踝。他们走前面,我跟后面,山道弯弯,有时被狗叫声吓得汗毛倒立,可走在他们身边,总觉得安全。到了公社,天边才泛白,他们转身又走那十里路回去。地里的活,做不完的。


我是他们的独女,是他们抱养的亲戚的孩子。在山村里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比我清楚。他们当初是顶着怎样的目光、鼓起怎样的勇气作出选择,我现在都不敢细想。别人家男孩能顶半个劳力,我连锄头都抡不利索,所有粗重的农活,只能压在他们肩上。为了一垄水,他们能整夜守在田埂上,怕被人挖了去,蚊虫叮得满腿是包,泥巴都糊不住,就为了多收三五斗米,维持那低得不能再低的生计。


他们最常对我说的是:“你呀,是个挑灯芯的客,以后去当老师吧。”灯芯,是他们知道的最轻最轻的东西。说这话时他们笑着,带着山里人特有的、从不轻易外露的疼爱和戏谑。可那时连当民办老师也要半工半劳,哪里轮得上我呢?


父母是能干的,可再能干,他们也走不出那座山,唯一的念想,就是把我托起来,让我翻过去。


后来我当真站上了讲台。我不知道那是他们的愿望成了真,还是那句话本身就有力量——像一粒种子,落在心里,在沾露的山路上、在劳作的间隙里,悄悄生了根,铺好了他们为我指的那条路。


如今,村里和父母同龄的老人还在大声说话,还在和家人吵架,还在骂骂咧咧地赶鸡赶鸭。我看着他们,眼眶就湿了,这个老人是父亲的发小,那个婆婆和母亲同岁。若他们还活着,看到今天的山村——旅游开发了,溪水不如从前清,许多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慢慢改变。他们大概会沉默,会对着荒芜的田地叹气。可青山还在,麦浪年年金黄,竹子松树岁岁青翠,只是人不同了。


时代往前走,许多事无可奈何。道理我都懂,可心里还是会泛起一阵熟悉的钝痛。


父亲母亲这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走出去。那些守水的夜、咽下的闲话、翻山越岭的凌晨,每一个日子,他们都默默咽了下去。无论是写信还是后来通电话,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家里很好。


他们不会说“托举”这样的词,他们叫“砸锅卖铁”,他们说“好好读书,读好了,可以做老师”。于是,我做老师的这份荣光,便是在那些粗粝的岁月里一寸一寸长出来的。


站在这片他们用力生活过的土地上,我记得他们所有的守候,所有的沉默,所有说不出口的祝福。记得他们翻山越岭的背影,记得他们在田里弯腰的弧度,记得那支手电筒在夜路上摇曳的光。


我也记得自己的来处。


父亲,母亲,你们不在了,可我替你们守着这片土地。你们没走完的路,我在走。你们没来得及看的麦浪,我替你们看。你们给我的那束光,我照着你们指的方向,走了一辈子。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那个“挑灯芯的客”,一直都记得自己是怎样被你们捧在掌心里的。我会在人间,好好地活着。


因为,只要还有人记得,你们的生命就从未真正终止。


文 | 王利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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