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铛瘫坐在路边烧焦的树桩下,途经身边的战友越来越少,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掉队了。几次有战友要搀扶他一起走,他都拒绝了,他说休息一会就行,其实他心里明白,他不想拖累同志们。
他好几次挣扎着想站起来,朝着大部队行进的方向迈步,可一次次全都失败。体内攒起的力气,撑不起他瘦弱的身躯。
他费力仰起头,望见天上忽明忽暗的北斗星。这一刻,母亲的模样浮上心头。他想起家里灶上那把木勺,多像现在天空中的北斗星啊。
家中日子再难熬,母亲总会握着那半边缺口的木勺,从锅里舀出吃食。他好似嗅到野菜南瓜苞米糊糊清浅的香气,闻到灶膛柴草灼烧的烟火味。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伸手在随身布袋里反复摸索,布袋里只剩下最后一个苞米棒子,老班长说,一定要留下一个最大、苞米最饱满的棒子作种子,一个棒子可以种半亩地呢,这是希望的种子。
这只布袋,是离家时母亲亲手塞进他怀里的。
那日队伍紧急转移,只给家在驻地的战士一炷香的时间,回家和亲人道别。他狂奔回家讲明原委,母亲慌忙从里屋取来粗布袋子——那是父亲生前出门装干粮用的。接着她攀上房梁,掰下许多苞米棒子塞进去,直到布袋装不下了。湘西土家人素来这般留存粮种,苞米棒子悬在梁上风干,等来年开春,便能掰下当种子。母亲只叮嘱了一句:饿了可以充饥,不饿就留作种子,等部队安稳下来,也好开荒种地。
他揣着满满一袋还没来得及剥下的苞米棒子随军辗转征战。年纪尚小的他,总跟在队伍末尾赶路。战事一日比一日凶险,部队的粮草供给越来越紧缺。他偶尔揪下几粒苞米,用石头砸碎,混着野菜熬出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分几口给受伤的战友。到后来粮草彻底断绝,所有人只能啃树皮、嚼草根。他动过苞米的念头,却被老班长拦住,让他好好保管,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
有一回老班长急匆匆找到他,让他取些苞米。队伍里一位女红军刚诞下婴儿,没有奶水,孩子眼看着撑不住,急需苞米糊续命。铃铛小心翼翼捋下苞米棒上每一粒苞米,足有一小把,小心翼翼地捧着交给老班长。他心里想着,母亲托付给他的苞米种,正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红军的火种,心底由衷敬佩母亲的远见与善良。
行军还在继续,前面的队伍走过后,留下能吃的就极少了,铃铛和伤病员走在最后,靠袋子里的苞米一点点磨成粉掺在野菜中,维持生命的基本需求。
日子一天天过去,苞米一粒粒掰下,一个个苞米棒子变成苞米芯子,布袋的重量也在减轻。他严格遵守老班长的交代,小心呵护最后一个棒子,什么时候都不动一粒。每一个掰掉苞米的芯子他都舍不得丢弃,饿得实在扛不住时,就抽出一根含在嘴里慢慢咀嚼,粗糙的苞米芯淡淡甜甜的味道在口里漫开,瞬间就给了他撑下去的力气。这是故土的气息,也是母亲的气息。
他再次仰头看了看天空,启明星渐渐变得明亮起来,东边的天际线已开始泛白,他又从布袋中摸出一根被啃掉一半的苞米芯,放在干裂的嘴里慢慢地嚼着,将那根留作种子的棒子放在鼻子下,深深地呼吸,苞米的清香是这世界上最美的香味。闻着它,眼前仿佛浮现出一片无边无际的苞米地,成熟的苞米在夏日阳光下呈现一片丰收的景象,人们在苞米地里快乐地穿梭,他笑了。
他小心将棒子放回布袋中,努力挣扎着站了起来,朝着北斗星指引的方向缓缓前行。
文 | 李平(石门县政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