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博览
萧天石与台北船山学会
发布时间:2026-09-28 编辑:湘声报 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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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建华

 

1972年的台北,秋意或许比往年更浓重些。台湾一位自号“文山遁叟”的老人,正于孤灯下奋笔疾书,写下《“中国船山学会”缘起》。他叫萧天石。这一年,恰逢王船山逝世280周年。两岸虽隔着一湾海峡,却在同一片文化苍穹下,同时叩响这位清初衡阳大儒的思想之门。

 

萧天石出生于晚清宣统元年(1909)的湖南邵阳,自幼随父诵读经史子集及佛老经典。1930年毕业于武昌中山大学中文系,后又考入黄埔军校。这种“幼业儒,嗣后投笔从戎”的经历,让他兼具书生气质与军人的杀伐决断。尔后弃武从文,在南京创办《国防半月刊》与东海书店,接着创办《兴华日报》和大江出版社。1942年身患重病,得四川光厚老禅师救治,从此走上发扬道家文化之路。1944年出任四川灌县县长。1949年渡海赴台后,于1952年创办自由出版社,从此将余生尽数投入传统文化的整理与传播。海内外赞誉他“刊万世不刊之书,传千圣不传之学”。

 

1972年,萧天石出面邀约众多各界人士,发起成立台北船山学会。在《“中国船山学会”缘起》中,萧天石将王船山拔擢至“近代世界学术史上少数之伟大学人”的高度。船山先生生于明末万历四十七年(1619),卒于清初康熙三十一年(1692),73载人生大半在南岳衡山与湘西草堂度过。大明亡后,他将亡国之痛尽数熬煮进著述之中,读尽天下之书,却只能对着湘西冷月孤吟。萧天石懂他,两个同样生于湖南、同样在时代剧变中流离失所的灵魂,隔着280年时空达成共振。

 

台北船山学会成立时的具体入会人员名单,目前公开可查的文献资料极为有限。根据现有资料,可以确认除了灵魂人物萧天石,还有一位核心人物——学会理事长罗光(1911—2004),湖南衡阳人,时任天主教台北总主教,曾任台湾辅仁大学校长。学会发起带有浓厚“乡贤崇敬”色彩,旅台湘籍人士很可能是入会主体,其他包括儒学、道学、史学等领域学者及高校教授和出版界同仁。

 

学会的学术拓荒,是以自由出版社为阵地,展开一场浩大的“以书代刊”的文化抢救。学会成立后首要任务是抢救性出版《船山遗书》,搜罗海内外孤本善本,推出了当时台湾乃至海外最完备的底本,解决了船山著作散佚、版本混乱的学术痛点。《船山遗书》包括经部13册、史部3册、子部2册、集部3册及研究集1册。1973年,萧天石又邀约方豪、杨森等人撰稿,汇编出版《王船山学术论丛》。同时,他与当时台湾学术界重镇《民主评论》主持人徐复观等达成精神契合,该刊不时推出分量极重的船山学研究文章,将船山学推向海外华人知识界视野中心。这些出版物为后来岳麓书社《船山全书》等大型整理出版工程奠定了学术基础。

 

由于两岸当时的特殊政治局面,萧天石似乎没有与大陆船山学界取得联系。1915年创刊、至今仍在出版的湖南《船山学报》/《船山学刊》未查见其文章,台湾《湖南文献》季刊亦未见其直接参与记载。

 

若要论及萧天石对船山学乃至整个中国传统文化的贡献,绝不可仅盯着一个学会的招牌。他真正的功业,藏在自由出版社那堆积如山的书稿里。自1956年起,他耗时20余年主编出版了《道藏精华》17辑75册。这不仅仅是一套丛书,更是一座纸上的藏经楼。他广搜海内外秘藏珍籍,甚至将散存名山的孤版钞本、青城山天师洞的秘录尽数收罗。为了这些书,他晚年竟在台北故宫的地下室里苦熬三年,终因劳累过度,于1986年12月因脑出血仙逝。

 

早在1962年11月,长沙已召开纪念王夫之(船山)逝世270周年学术讨论会,是新中国学术界的一次全国性盛会,也是对船山学的一次集体正名。会议由武汉大学校长李达与湖南考古历史研究所所长谢华共同倡导,湖南、湖北两省社科联筹办。这场盛会汇聚了当时中国哲学史和思想史领域的几乎全部顶尖学者,可谓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10年后萧天石在台北成立船山学会,并非某种政治上的刻意对标,而是中华文化薪火相传的内在驱动。两湖地区(湖南、湖北)本就是船山学重镇,几代学人深耕经典。而萧天石以道家超脱与兵家刚猛,为船山学注入了另一重气象,让世人看到船山不仅是儒家殿军,更是贯通三教的文化巨擘。

 

随着萧天石溘然长逝,台北船山学会也不可避免走向式微。失去这位兼具学术威望、出版资源与感召力的灵魂人物,学会运作如抽去脊梁。集会渐渐稀疏,那些曾借由《民主评论》等阵地发出的声音,也慢慢消散在历史尘埃中。它没有留下制度化的现代学术机构,而是以一种“功成身退”的姿态,将接力棒交还给了历史长河。

 

然而,台北船山学会的火种早已嵌入两岸文化血脉。1982年,岳麓书社启动《船山全书》编纂工程,至1996年出齐16册巨帙,荣获第三届国家图书奖。这不仅是新中国学术界对船山学的系统性总结,更是与海峡对岸萧天石当年“以书代刊”的抢救性出版,形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有力呼应。萧天石当年在地下室抄录的孤本、梳理的22册《船山遗书》,最终化作后世学者案头的基石。

 

这世间,总有一些人,注定要背负前人的遗恨与后人的期许,在寂寞深处走完那条通往荣光的路。萧天石与台北船山学会,便是这样一段被岁月风干却依然滚烫的记忆。它提醒着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倾覆,只要还有人愿意在灯下翻开那些泛黄的书页,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一句“六经责我开生面”而热泪盈眶,中华文化的魂魄便永远不会散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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