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的《秋声赋》很经典，惹得后人争相推崇。赋的基调是悲秋，秋之声纷繁又浩大，直击人心。欧阳修借铺陈抒发着胸中郁结，感慨着跌宕的仕途和人生，面对那么多的无常无奈，怎么办？似乎，感悟之后，他的答案是：和解。不过，“和解”说得轻松，实践则不易，秋声是“绵绵密密”的，阵阵可闻，阵阵高涨，你又如何能真正超脱自我呢？

不仅是欧阳修对秋声有着独特感悟，古代文人们写四季之声，赋秋声是最为丰富的，其艺术特质和内心的低语，各有妙境。

“一霎荷塘过雨，明朝便是秋声。”秋雨至，带来凉意，送爽怡人，秋天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秋雨的新凉了。雨声，是秋声的先行，“晚来忽作一霎雨，喜有新凉入客衣”正是这个意思。雨来了，听雨的心境是大不相同的。“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烛残漏断频欹枕，起坐不能平。”李煜的雨声，萧瑟凄凉，作为君王，故园哀思阵阵袭来，他的苦和痛深矣。“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这是李商隐的诗句，一个“留”字，意绪很复杂，诗写的是思念友人，“残荷听雨”的意境，有慰藉，亦有寂寥。

一叶知秋。朱熹有首《偶成》：“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梧叶飘落，秋声正浓，秋天已到深处了，这是在劝导人们须珍惜时间，不要辜负好年华。“偶成”，并不偶然，其实颇有深意。以叶落来描写秋声，再叠加其他意象，秋声就有层次了，有厚度了，也有力度了。杜甫的《登高》气势非凡：“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这样一展开，人生的况味自然就十分深沉了，“悲”和“愁”就无法抑制了。这些“秋声”诗词里的落叶，是以梧桐树叶为主的，这树叶对气候敏感，易枯黄，叶片大，又易落，飘落地面带着簌簌声响，很能抓人眼球和扣人心扉。“睡起秋声无觅处，满阶梧桐月明中”，说的是清秋月夜，满阶梧桐落叶，正是淡淡的哀愁。“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西风不管梧桐怨，一叶吹来一叶愁”“井桐一叶做秋声。谁念客身轻似叶，千里飘零”“一叶梧桐如唤客，起来搔首听秋声”，梧桐叶勾起的种种感叹，是多重繁复的。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这是李白的名诗，写思妇怀念远征的丈夫，诗意质朴深沉。“捣衣声”是一个特别的意象，作为“秋声”，多见于“乡愁”“闺怨”主题，为众多诗歌平添了别样风韵。如陆游说“砧杵敲残深巷月，井梧摇落故园秋”，黄庚说“隔窗砧杵敲残月，唤起乡愁归兴浓”，思乡之情十分浓郁。白居易有《闻夜砧》一诗：“谁家思妇秋捣帛？月苦风凄砧杵悲。八月九月正长夜，千声万声无了时。应到天明头尽白，一声添得一茎丝。”这思妇的愁绪很深很重，那样一声声敲着，是对夫君的思念，也分明是一种控诉，孤绝地穿透着夜空。

秋声是什么？在秋天，动物们不甘寂寞，它们既是秋声的演奏者，也是传递者，也最能感知秋声，因而它们和诗人彼此的倾诉是悠长的。比如雁。杜甫说：“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雁声，引发和寄托着对亲人的无限牵挂。范仲淹说：“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雁，把边塞的苍凉扯得远远的，把思乡之情也扯得远远的。再比如虫子。张仲素在《秋夜曲》里说：“秋逼暗虫通夕响，征衣未寄莫飞霜。”又在《秋闺思》里说：“碧窗斜月蔼深晖，愁听寒螀泪湿衣。”这都是写闺妇的愁绪，虫子叫得烦，叫得急，也把思念戍边丈夫的心都叫碎了。

有很多诗词，把秋声写得很“静”，这是在向往一种淡泊、旷达、超逸的人生境界，因为经历了生活的诸多“坎”和“挫”，好多事情看通透了，心里边自然就向着宁静沉淀了。白玉蟾有诗：“半夜月明千籁静，一声猿叫万山深。”夜深，秋意深，心思邈远并不晦暗。陈曾寿有诗：“斜月半庭花半吐，一虫满意作秋声。”诗意很闲，心意也是欢喜的。道潜的诗句：“数声柔橹苍茫外，何处江村人夜归？”诗境旷远，且达观，分明还有禅意。

“静听小虫语，轻风入我怀。”古人写秋声，多阴郁，多愁意，写得明朗、轻捷、晴和的不多。偏爱当代诗人余菊庵的《秋声》：“平生爱秋声，况当明月夕。每忆家塘边，瓜棚鸣促织。”多美！朴实，静好，是怀念，也是回归。

文 | 陈爱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