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是山区,老屋场就建在半山腰上,风水先生说它是个燕窝形,主人丁兴旺。老屋场下面有两口水井,一口叫中间井,一口叫下头井。中间井离老屋场近,但易断流,我记事起,它已失去了作为饮用水井的功能。下头井距老屋场有100多米,井水来自一条狭长的石罅,水质非常好,清澈甘甜,是我们那屋场共同的饮用水源。
小时候,我常背着父亲用竹子做的茶水筒去下头井打水。井里有许多小鱼小虾,似乎永远也长不大。那些乖巧玲珑的小生命,总让我心生欢喜。有时候我会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捞,但怎么也捞不到。有一次在灌水时,一条井鱼竟然鬼使神差地溜进了茶水筒。回去后,我把那条井鱼养在一个大盆里,还时不时地放一些饭食给它吃,但没过多久,它还是死了。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井鱼在井里只有水喝,却活得很好,而在家里有饭菜吃,为什么就养不活呢?父亲告诉我,说井鱼是一种仙鱼,下头井的水是沾了仙气的,仙水养仙鱼,自然会长生不老。当时我不以为然,长大后才渐渐明白,父亲说的其实是很有道理的。夏天酷热难当时,它会变得清凉如冰;到了冬天,水温随着气温的下降反而变得温热起来,井口会升腾起一团白茫茫的热气。
下头井不大,只能盛十几担水,逢上枯水季节,有时也会断流。为了解决这一难题,上个世纪70年代末,生产队在老井的下方修了一口新井。新井是一个正方形蓄水池,由几百块方形青石砌成,蓄水规模比老井大了几倍。新井的旁边还修了一个洗衣井。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到井口时,便会有村民陆续来到井边,他们挑着水桶,打着纯净如玉的井水,开始了一天的忙碌。那“吱呀吱呀”的扁担闪摆声,和着水桶与井水的撞击声,奏响了乡村生活的序曲。
井边也是村民们交流的一个特殊场所。女人们在这里洗衣洗菜,一边忙碌着手中的活计,一边谈论着家长里短。男人们则在一旁谈论着庄稼的收成以及村里的大事小事。从外边回来的游子,到了井边,也总要坐下来歇一口气,不管渴不渴,都要捧两口井水润润喉。
在家乡山村,水井是一个极其神圣的地方,容不得任何亵渎和污染。村子里有人过世,必先去水井边“请水”。所谓“请水”,就是由主事者领着孝家到井边祭拜井龙王,告知某某某辞世了,感谢井龙王的养育之恩。
随着时间的推移,家乡和许许多多的农村一样,悄然地发生了变化,路变宽了,房子变靓了,曾经忙碌的下头井渐渐变得冷清起来。为了能吃上自来水,村民们租来挖机,把井给挖平了,井水被引到了下边一个新修的自来水蓄水池,池子上面浇了一层厚厚的混凝土盖板。再也没人去那里洗衣洗菜,没人去那里谈天说地了。偶尔有老人过世,有些人家还念念不忘老规矩,仍然会去水池边“请水”,而有的人家则干脆连“请水”这个仪式都免了。
下头井虽然被挖平了,但它并没有因此而消失,只是换了个位置,换了一种存在形式。它依然是乡亲们唯一的饮用水源,依然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见证着家乡日新月异的变化。那井水,依然清澈如初,仿佛在告诉人们,它从未忘记自己的使命。
文 | 袁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