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文苑
落叶归根, 是一场不声张的回程
发布时间:2026-11-19 编辑: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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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一起,村口那棵老槐就替人记起了归期。


我是在一个寻常傍晚回的老家。田埂还是旧时的田埂,被踩得有些塌陷,两旁的草棵子挂着白霜。风从河湾那边过来,槐叶簌簌地落,一片擦过肩头,一片贴在手背,像谁从旧年里伸过手来,轻轻拽了我一下。


我弯腰拾起那片叶。叶脉还硬,边缘已经卷了,黄里透褐,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它春天是芽,夏天是荫,秋天才肯松手。风不猛,它也不急,打着旋,落回树底那层薄土里。


“落叶归根”——我们从小听惯的词,总以为只是游子还乡。


其实不止。


它先是一句描述自然的话。叶子吸过树的力,晒过同一轮日头,替枝干挡过雨,到该退场时,不往别处去,就落回根旁。雨一淋,霜一打,慢慢软了、碎了,和泥混在一起。来年开春,树根从土里吸回那点养分,新叶又发出来。


根不说话,却把叶子这一生都收下了。


我忽然觉得,人也是一片叶子。年少时拼命往外挣,背书包出村,坐班车进县城,后来在城里站讲台、写材料、赶日程。起初嫌故乡小,村太静,路太窄,秋天太长,我们以为远方才有答案。


可走到中年才懂,枝头再高,叶脉里流的还是故乡的水。


每次回村,我都去田间走一走。铁楼那片旧屋基塌了半截,老井台生着苔,槐树比记忆里粗了一圈。村里人见我,还喊小时候的乳名,可我站在巷口,竟成了村中最陌生的人。狗不认得我,新砌的墙挡住了旧晒场,连蝉鸣都像换了一茬。


这时候才明白:落叶归根,未必是真把身子埋回故土,更多是心里留了一条回程的路。


父亲在的时候,一辈子少说乡愁。他只在秋深扫叶时念一句:“叶落了,树知道冷。”那时不懂。后来自己在外头熬过几个长冬,才知他说的不是树,是人。


人漂久了,骨头缝里会起风,得有一块地、一口井、一桌旧饭,把那点凉气压下去。


故乡从来不是地图上的一个圆点。它是你五岁摔破膝头那截田埂,是母亲在灶口递来的半块红薯,是师范毕业那年背着铺盖出村,回头看见老槐站在雾里。你走再远,这些东西都不会掉色。


可我又怕把“归根”写得太软、太滥。不是所有漂泊都能回头。有人回村,老屋已塌;有人归乡,父母不在;有人站在旧门槛上,发现根还在,自己却成了客人。


真正的落叶归根,带着认命的清醒,还法各不一样,有人老了回乡种半分菜地,有人在外头把乡音留给孩子,有人把老家的忍劲、勤苦、慢脾气,带进讲台与文字里。我写散文,写秋,写铁楼和旧巷,写田埂上那点白霜——于我,这也是归根:把从泥土里带出的东西,再交还给泥土。


母亲晒柿饼时,总把扫拢的干叶铺在菜根上,说:“叶回去了,土不空。”她不懂哲学,却说出了最透的底色:归根不是死,是续。


叶子落下去,看似完了。其实它伏在根边,替冻土挡风,把最后一丝气力,递给来年的新芽。


人也是。我们奔忙半生,临到从容时,才肯把名利、虚荣、执念,一样样放下。不是怂了,是像叶子松开枝头:该来的让它来,该去的由它去。把硬骨头里的柔肠留给孩子,把吃过的苦酿成几句真话,把故乡给的光再照一照后来人。


秋深时,我常独坐在老槐下。


叶落一片,我数一片。风不悲,我亦不悲。树知道,叶知道,土也知道:向外走,是生长;往回落,是清醒。


人这一生,不必把“归根”喊得响亮。只愿最后那点气力,落得轻、落得正——落回自己来的地方,安静地做一捧肥。


文 | 孙守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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