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博览
革命最初的样子——一封工人的来信
发布时间:2026-11-20 编辑:湘声报 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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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意谋

  

  1920年秋,上海法租界西门路泰康里四十一号沪滨工读互助团的小屋里,一个青年工人提笔给《劳动界》编辑部写信。

  

  他要找笔名叫“量澄”的工人撰稿者:“量澄先生:我昨天在《时事新报》上,看见你一篇《真正的工人团体》文章,我默认先生为我们工人的同志,我很想接近你,受你的教益的。但是你住甚么地方,信通那里,我却不知道。你可给我一信吗?我的信请寄法界西门路泰康里四十一号沪滨工读互助团转交,你信到了,我便即刻来访访你。李中”

  

  这封信发表在1920年10月31日《劳动界》第十二册。寥寥数行,却是研究中国共产党创建时期工人运动的一份珍贵材料——它记录了两个普通工人如何通过报刊相认、相寻。

  

  写信的人,名叫李中(1897—1951),原名李声澥,湖南双峰人(旧属湘乡),是中共创建时期为数不多的产业工人党员。他早年就读于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与毛泽东、蔡和森等同校,1918年前后赴上海进入江南造船所做工,是当时“知识工人化”的典型。

  

  1920年8月《劳动界》创刊后,李中以工人身份投稿《一个工人的宣言》,刊于第七册“读者投稿”栏:“工人的运动,就是比黄河水还利害还迅速的一种潮流。将来的社会,要使他变个工人的社会;将来的中国,要使他变个工人的中国;将来的世界,要使他变个工人的世界。”

  

  这段话后来被党史著作反复征引,视为中国工人阶级自觉意识萌芽的标志。同年,李中受陈独秀委托筹组上海机器工会——中国共产党发起指导成立的第一个产业工会,11月正式成立。此后他加入中国共产党,长期从事工人运动,1927年“四一二”后被捕,经营救获释,返乡办学,1951年病逝。

  

  李中要找的“量澄”,即何量澄,号佑秋,1900年生,湖南宁乡人,何叔衡的侄子,杨树浦恒丰纱厂车工。1924年前后入党,与蔡林蒸(蔡和森、蔡畅的胞兄)等人在沪东杨树浦一带筹划工人组织。1925年1月中共杨树浦支部成立,他任负责人,有党员46人,占当时上海党员总数的五分之一强,是15个支部中最大的一个。同年5月18日,上海总工会筹备董事会成立,他当选董事,与李立三、张佐臣等同列。五卅惨案后,他日夜奔走领导罢工罢市,9月7日病逝于上海,年仅25岁。

  

  何量澄在《时事新报》发表《真正的工人团体》一文后,在工人读者中引起反响,故有李中“看报寻人”的举动。

  

  《劳动界》创刊后,何量澄又投寄《工人应该觉悟的地方》一文,刊于第十六册(1920年11月28日)“读者投稿”栏。这篇文章与李中的《一个工人的宣言》同为《劳动界》上最有代表性的工人来稿。

  

  “工读互助”是五四时期的新思潮:青年白天做工、晚上读书,共同生活、各尽所能,试图实验“新社会”。1920年前后上海出现过几个工读互助团体,沪滨工读互助团即其中之一,成员多是湘籍青年。这类团体虽存在不久,却是早期共产主义者聚集、过渡的摇篮。李中的信从这里寄出,说明他正与工读互助团诸人同处,而“你信到了,我便即刻来访访你”一句,更见这间小屋就是工人交往的接头点。

  

  这封信的整个过程,是一条典型的建党前夜的思想传播链:

  

  第一步,报刊启蒙。《劳动界》是中国共产党发起创办的第一份工人刊物,陈独秀、李汉俊主持,以浅显白话宣传“劳工神圣”“剩余价值”“组织团体”。《时事新报》及其副刊《学灯》则是有影响的新文化报刊,常刊载劳动问题和工界消息。

  

  第二步,通信相认。“我默认先生为我们工人的同志”——两人从未谋面,仅凭文章便认定彼此同属一个阵营。这种以报刊为媒介、以文字为凭据的确认方式,正是早期党组织发展工人党员、串联骨干的真实机制。

  

  第三步,见面结社。“你信到了,我便即刻来访访你”,由通信而访晤,由访晤而组织——李中筹组的上海机器工会、何量澄后来主持的杨树浦支部,都在这条延长线上。

  

  理解这封信,还要放到1920年上海的大背景中去看。

  

  其一,五四之后,先进知识分子痛感“仅有学界运动,其力实嫌薄弱”,转而到工人中去。1920年五一节上海第一次大规模纪念国际劳动节;8月,中国共产党发起创办《劳动界》,随后又帮助创办面向店员的《上海伙友》。陈独秀在《劳动界》发表《真的工人团体》,李中、何量澄反复发挥的正是这一思想。

  

  其二,湖南人群体是上海早期工运的重要力量。李中、何量澄、何叔衡、毛泽东、蔡和森、蔡林蒸……这批在湖南一师和新民学会中成长起来的湘籍青年,既有乡谊,更有主义,构成一条从湖南向上海工运输入骨干的轨迹。

  

  一个由报寻人、以文会友的故事,就此接上党的组织史的一环。今天重读这封信,最动人的仍是那句朴素的请求:“你可给我一信吗?”——在时代与主义的宏大叙事之下,革命最初的样子,原来只是两个工人渴望相见的一封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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