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立新

　　入夜，山风裹着春雨沙沙响，刮打着窗玻璃，传来阵阵寒意。秀刚给瘫在炕上的婆婆擦完身子，春波的电话就打进来了：秀，咱娘咋样了？这月的工资看光景是发不上了，我打听了几回也没动静……春波不停地解释。

　　春波，跟老板哀求哀求，借咱些吧，娘的药断了，两崽得交伙食费、买学习资料……家里、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我想想办法，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大后天，我给你捎回去。电话那头，春波沉默许久后说。

　　几天后，村东头开日杂商店常去城里进货的李满叔来了，说：秀，这是春波托俺给你捎的钱和药，你收好。

　　秀把李满叔递上来的几张百元票紧紧攥在手里，像攥救命草似的。

　　第二月，没等秀打电话催，春波就让李满叔给家捎来了钱和药。这样过了两三个月，秋天就到了，园里桃树上的毛桃挤得直打架。一天早上，秀早早起来，烙了两锅葱油饼，等两个孩子上学走了，给婆婆擦洗完身子，喂了药，秀装上一袋毛桃和十张葱油饼，坐上了李满叔上城里进货的车。

　　城里楼房一个比一个高，街上花花绿绿的牌匾，晃得秀眼睛看不过来。路过一家服装店时，秀见橱窗里摆着各式男女服装，秀让李满叔停下车，她说想进去看看，李满叔笑着说：你们女人哪，总惦记新衣服。秀浅浅地笑了下，也没多说啥，就进去了。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个装衣服的塑料袋。李满叔打量了一下秀那身土气的农田装，点了下头说：也对，是该买件好衣服了。说罢就启动了车。车开远了，秀两眼还盯着门口那件红花连衣裙。

　　当初秀结婚时，本来公婆跟哥嫂一起过日子，可后来春波爹得脑血栓瘫痪到炕上了，嫂子给秀打电话说，两个老人咱一家负责一个，然后也不待春波和秀同意，就把公爹用板车推着送来了。秀心里明镜似的，婆婆身体硬朗，哥嫂下地干活，婆婆能在家帮照看孩子、做三顿饭，还能帮着放牛。但秀和春波没说啥，都是一家人，相互帮衬吧。伺候公爹去世后的第二年，婆婆冬天上山放牛，不小心滚到壕沟里了。医生说摔坏了坐骨神经，得终身瘫痪。嫂子伺候婆婆三个月后，把春波和秀叫了去，说该轮到他们两个伺候老太太了。春波一听火就上来了，找来村干部评理，哪知嫂子哭嚎撒泼，招来许多人看热闹，大家指指点点说起了闲话。秀受不了了，说，咱不能让人戳脊梁骨啊。于是秀用板车把婆婆接回了家。

　　本来秀和春波勤劳能干，两口子种地养猪，家里不咋困难。可这几年流行猪瘟病，收成也不好，两个双胞胎儿子又一起上了高中，再加上婆婆常年打针吃药，家里就不宽绰了。更糟糕的是，有一天夜里，睡在西屋的婆婆睡半夜醒来抽烟，火掉到炕沿儿下的柴草上，后半夜屋里着了火。虽说秀和春波把婆婆抢救出来了，可大半间房子烧没了。春波拧着眉头说，这是雪上添霜！翻盖完房子，春波就去城里打工了。

　　说话功夫，李满叔把车开到了春波干活的工地，他进去找春波。秀站在外面等了很久，耗到兴奋劲儿没影儿了，李满叔才低着头出来。

　　咋了呢，春波咋没跟出来呢？秀急忙上前。秀，春波干活时突然晕倒，从架上掉下，刚被送到医院里去了。

　　啥？春波身体好的呢，咋会晕倒呢？秀顿时感觉天旋地转要栽倒，幸亏李满叔扶住她。秀跟李满叔赶到医院，大夫跟秀说：万幸患者掉到了保温棉上，没大碍，但伤了筋骨，得养养。还有，他贫血严重。

　　贫血？春波体格一直不赖啊。秀望着春波的白菜叶子脸，心里想。这时，一阵凉风从半开的窗户刮进来，秀从塑料袋里拿出新买的衣服，披到春波身上。这回李满叔看得准，那不是服装店里的漂亮的红裙子，而是一件藏蓝色男士抓绒衣。

　　秀说：我寻思秋风凉了，春波在外干活不容易，给他买件绒衣服，抗风。秀说着，拿起床下春波那件满是尘土，一只袖管沾着血迹的衣服要去洗，捏到兜里有几张快揉烂了的纸。她掏出来看，春波连忙说：别看了，都是废纸，扔了吧。可秀已拿在手里展开了，看完，秀的心像秋桃毛扎了一样难受。

　　原来，那几张纸，是春波的卖血回执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