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公平

　　母亲有四姊妹，是外公唯一的女儿，排行老二，大舅因病去世多年。第一次见到二舅，是在五年前。

　　当时外公去世，我开车回家奔丧。经过河山桥时，看见一个与母亲长得有几分像的人在等车，我把车停住，摇下玻璃窗。二舅也看见了我，问我是不是姐姐的崽，并叫出了我的名字，说我跟他姐姐长得像。

　　我要二舅快点上车，随行的还有二舅娘，二舅娘说她是江苏人，两个人都讲普通话。我当过十多年兵，普通话讲得马马虎虎，交流还算顺畅。我问二舅，安化话还听得懂吗？他扭怩地笑着说：“乡音难改，当然听得懂。”“还会讲吗？”“当然会讲。”我又问二舅娘能听懂安化话吗，二舅娘爽快地说，不但听得懂，还能讲，他们住的那一块，安化人多，经常用安化话交流。

　　将外公送上山后，我邀二舅去我家住几天，两姊妹好些聊聊天叙叙旧。二舅说虽然临近退休，但要站好最后一班岗，急着回去上班，口口声声说下次一定来。

　　回家后我跟母亲说，这是第一次见到二舅。母亲说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二次。第一次看见时我才几岁，二舅也才十六岁。母亲印象最深刻的，是二舅一个人坐在外公老屋外的长板凳上唉声叹气，说做别人家的儿子难，受气。

　　外公有弟兄五个，排行老四。三外公在解放前逃荒到了江西九江，在九江参加了解放军。最小的外公因受不了家里的饥饿，到九江找老三，也在那里入伍。部队转业时，两兄弟都在九江安了家。

　　三外公一直没有生育儿女，想在兄弟中间抱养一个。三外公与外公关系紧密些，又见外公有三个儿子，反复做外公外婆的工作。外公想来想去，二舅灵泛一点，出去不容易吃亏，进城了还可以接班吃上国家粮。

　　外公七哄八骗，将二舅带到了九江，在九江住了半个月，让二舅适应环境，那时二舅才六岁。某天，二舅虽然不懂事，但预感事情不妙，三外公只好将其反锁关在房子里。

　　外公一路哭着从九江回了安化。

　　十年后，二舅十六岁了，第一次由三外公带回老家看看，他还是唉声叹气的。甚至其后多年，二舅已经成家立业了，都不怎么愿意回来，他总认为外公外婆抛弃了他。

　　我多次听外婆说，自从二舅到了江西，她总不自觉地走出堂屋，往东边方向望望，她说二舅在那个方向生活。外婆没读过书，根本辨不清方位，只是听邻居这么议论，她就相信了。

　　第二次见到二舅，是因为一年前外婆的去世。他比我先一天赶回。

　　将外婆送上山后，我再次邀请二舅去我家转转。母亲也在一旁插话：“长伢几，你长到六岁都是我带的。我只读了一年半的小学，就回家专门带你，还要放牛扯猪草。”

　　“我晓得姐姐吃了很多亏。”二舅说。

　　可二舅以儿子儿媳忙于上班，要回去带孙儿为由，又将计划推向了下一次。我站在一旁，也不好多说什么。但我心里清楚，外公外婆去世后，相隔那么远，再见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走得动时不得空，有空闲时腿脚不灵了。

　　外婆家与我家只隔了一座山，小时候外公外婆待我如孙儿。老人家相继去世，二舅远在他乡，团聚就更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