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文苑
乡井
发布时间:2020-11-28 编辑:湘声报-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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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贻芳



  我的老家在攸县东乡昭村一个叫安全的地方,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那口乡井。


  昭村是攸水出山后的第一个山区平原,有3000来亩开阔地界,农家大多傍山而居。我们村子后面的山上,很早以前有一座庵子,地名原本叫庵前,后人可能为了写起来快捷,或为图个吉祥,以“安全”注册于官署。村子后面的山,是两座低低的姊妹山,从后面的高山半腰伸出,头大尾小,蜿蜒而卧,人们称作“双蛇出洞”。山名虽然恐怖,但在“右蛇”的头部,有一口泉井,长年不息,泽养村人世世代代。


  如今,来到泉边还能看到天然的岩石井壁,三面用石块砌成,取水面石板较宽,有几处人行的凹槽。井平面不大,也不是很深,井水澄澈清冽,井底几株丝草,一丝一叶明晰可辨,人到井边,倒影好像照镜子一般。井的上岸方,石骨嶙峋,树丛影影。上岸的右侧,树丛中一泓明泉流出,在石岩上形成不到一米高的跌水。井水、跌水都可取,村子里一百来口人受用有余。雨季里,洪流汹涌,不浑不浊;旱季里,天地燥裂,不瘦不塞。听惊雷不惧,遇流火不慄,日日夜夜,年年岁岁,汨汩而涌,洒洒而行。


  天下之泉同宗,乡井之水和所有泉水一样,冬暖夏凉,别致称奇之处是她的柔和甜润。生喝有甘凉粗冽之气息,烧开又有那细滑恬爽之韵味,就像喝那真真正正的老牌子茅台酒一般,吞在腹中,内里一缕微微轻轻的淡香从喉咙眼里冒上来,满口余津,一身舒坦。我们小时候,很少喝开水,渴了,舀一竹筒乡井水,一把灌下去,然后长哈一口气,那种惬意,似乎神仙喝玉液琼浆也不如咱快活。夏日劳作,炎暑热天,人们汗流浃背,企求的是我们这班孩童,扛着一桶一桶的乡井水,送到田边地间,让大人们咕咚咕咚喝个够。大人们看着我们开心地笑,我们也望着他们开心地笑。乡井的水,消暑解渴,还承袭着农家老一辈与下一代淳朴的情意。


  在“高峡出平湖”的年代,酒仙湖横空出世,灌溉着攸县、醴陵和江西萍乡40多万亩农田。老家是淹没区,自此我们的村子,村子的这口乡井,就藏身于湖底。原来,知晓乡井的水美,但不知如此令人眷恋。后来离开乡土,离别乡井,喝过几十百来个县市的水,和乡井水一比,总觉得没法媲美。


  据说,乾隆爷曾以水洗水,按水质论品位,钦定北京玉泉水天下第一,惠泉、虎跑泉次之。我想,假如家乡那口井的水,不是山高皇帝远,不是深闺人未识,一定能与名泉争个高下;假如家乡那口井的水,能等到商品世界的今日,不必请名人打广告,不用再加工,直接灌装,以“安全”牌天然矿泉水上市,肯定会声扬四方。


  整整一个甲子轮回了,对乡井的逝去,失落仍深深地蒙在心上。前不久,我特地乘小船在湖面寻觅,湖水浩浩,碧波渺渺,知其所处大概方位,但哪里能有半点形迹。


  其实,何必再去寻探呢。乡井没有逝去,几十年来仍然在日日如斯地喷涌,融进海洋似的湖水中,那一丝丝的甜意,流进了攸醴大地,流进了灌区人民的心田。被这井泉水滋养着的稻米、鱼虾、瓜果、菜蔬走出了省门、国门,又把我们这无名的小村和世界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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