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石
我仰脖打一棵玉兰树下过。
仰脖是种姿态,表示一份仰慕与敬意。这个时节的玉兰,无叶而奢华,像披了一袭或柔白、或绛紫、或雪青的纱巾。玉兰树干枝皆笃实,似铜铸铁浇,叶亦普通,花蕾其貌不扬,乍一看,似枝上结了一个个毛虫的茧。没见过玉兰花的人,真很难想象,玉兰花破茧成蝶的样子,竟可以如此的璀璨,仿佛满天的云霞,被玉兰枝丫一把抓手里,不再游荡,定格成一树绚烂花朵。
玉兰又名木兰、木笔、望春、玉堂春等等,古名辛夷。单看名,就知玉兰自古有多受人喜爱。王维诗《辛夷坞》云:“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王维是惜花之人,他说山谷里红彤彤的玉兰花开了,涧深无人,玉兰在寂寞自开自落,言语间流露出深深的怜惜之情。元稹也有首《辛夷花(问韩员外)》,其中几句写得俏皮:“韩员外家好辛夷,开时乞取三两枝。折枝为赠君莫惜,纵君不折风亦吹。”韩员外家辛夷花开得好,他讨要几枝赠人;怕韩员外心痛,又说花开当折就得折,莫要肉痛,你不折其也要在风中凋零的。
早春的花,大多是急性子,叶芽尚未展开,花苞兀自绽放。于是,满树皆花,整片田野、林子、山坡,都是一个色系的泼染与覆盖。那是一种从空中飘落的色彩,是在大地上翻涌漫延的颜色,那份绵延、纯粹、壮丽的盛大,让视线失去对细节审美的兴趣与耐性。面对一片汪洋恣肆、如云似雾的花海,视力强弱真的变得不那么重要。眼神好固然可以看得清晰真切,近视老花者恰好能感受那份朦胧缥缈的虚幻之美。
除了玉兰,这时段的花,以纷繁细碎的居多,花的盛密与繁稠,弥补了体型上的劣势,没有叶的铺垫,在曼妙春光里照样开出一派烂漫浩大气势。红梅花骨朵儿小,却萼、瓣、蕊分明,并有暗香飘逸,在光裸枝桠上挤挤挨挨,像一串串插草垛上的糖葫芦。开春后,偶尔路经那片盛开的梅林,我常有踅进去折一枝在手里的冲动。古时士大夫有折梅枝清供的雅好,郑板桥有画:一间茅屋,一个老者手捧一个瓦罐,内插梅花一枝,正要放到案上,上题:“山家除夕无他事,插了梅花便过年。”我想,倘若真有梅花做的花样葫芦,执手里边走边啃,也是件极清雅的事。
樱花瓣薄如羽翼,不比指甲盖大多少,组合而成的花朵沾枝上,颤悠悠弱不禁风样子,让人担心它能否承受一滴雨或一粒露重量。但是,樱花没有独自凌乱,或者说樱花凌乱的样子也是美的,甚至超过了秩序、稳重之美。绽开时,樱花是一片粉色的雾,一个粉色的梦;凋谢时,是一片粉色的雾,一个粉色的梦;甚至落地上,还是一片粉色的雾,粉色的梦。一个人在樱花粉的氛围里挪不开脚,头发衣裳上披了一身粉,心也一定被染成樱花粉了。这时候人不分老少、男女、尊卑,所有一切都融化在这片粉里,醉了,酥了。假如浪漫是种颜色,一定也是粉色,樱花色。
油菜花瓣只有鱼鳞大小,金黄纯净而明亮。花开时,叶子也茂盛,肥嫩油绿,但因为油菜花习惯张扬,大把大把高举过头顶,生怕人看不到似的。你说它炫耀也好,自信也罢,反正把自己丰膄身段淹没在一片金色里了。当你以自身的海拔高度俯瞰油菜花田,并被排山倒海般金色的潮涌与浪涛震撼时,钻进菜田,于林立的菜秆间仰头,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菜花芬芳,而金色的花瓣与阳光碎屑正于翠绿的枝叶间洒下来,纷纷扬扬。
这时节,花逢其时的还有迎春,小小的花骨朵儿黄澄澄的,像寒夜里的小星星,在墨绿色枝丛间闪烁,为春天引路。
每一朵花儿皆是时光使者,向花儿致意,就是预先跟季节打个照面。我乐于这么做,至少表明,我不是个落后于时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