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和
童年的砍柴往事,不是回忆中的诗情画意,更多的是载饥载渴、行迈迟迟的艰辛。
山深林密,荆棘密布,悬崖峭壁,伐木丁丁。从悬崖上砍下一捆捆杂木,耗尽吃奶的力气拖到山腰,豆大的汗滴不停流淌,双手青筋暴起,脚底伤痕累累。腹间饥肠辘辘,嘴巴干裂冒烟,却还要一个劲地往上爬啊,往上爬!等到将柴全部捆好,百多斤重的担子扛上肩头,已过中午时分。两腿轻飘飘的,肚子咕噜咕噜直叫,回家的路啊,必须一步一步咬牙坚持,走下那百步蹬,双膝忍不住打跪。
那个秋天,我们几个小伙伴结伴前往九峰山砍柴,凌晨5点出发,走到三十六湾的山谷还只有10点多钟。秋风萧瑟,满山红叶。荆棘杂木俯拾皆是。不到12点,每人砍上两捆材质上佳的好柴,欢天喜地打捆上肩,踏上回家之路。
走到前面山坳边,那个跛脚的守林员迎面将我们拦住,一条凶神恶煞的狗紧随其后。守林员命令我们将柴统统放下,将柴刀统统没收。我们惊愕之余,一起向他求情,苦命哀告家中已经断炊,来回几十里山路实在不易,守林员铁石心肠丝毫不为所动。
我们围着他求了几个钟头,已经是下午3点多钟,汗水掉进苦涩的嘴里,眼泪徘徊在眼眶,最后有人跪下,请求守林员手下留情,将柴刀还给我们,否则我们此行非但没有打到柴,还丢掉了砍柴的家伙,怎么向家人交代呀。守林员依然纹丝不动,毫不退让,我们只好放声痛哭,一时声震山谷。
几个小伙伴磨磨蹭蹭往回挪,谁也不敢空手回家,生怕父母生气丢了家伙。大家都生出一个心思,总要拿点东西回去。于是空着肚子在豹子坳的山谷徘徊,一致决定每人折一颗树回去交差。
终于等到日落西山,一轮明月从东山升起。大家卯着劲,齐心协力攀倒四棵松树,然后在山间的羊肠小道潜伏前行,生怕被人发现。那时候偷树被抓到,是会被人打残的,甚至会被派出所抓去。可我们只想偷一棵树回家好给母亲有个交代。
夜晚10点多,终于走出百步蹬。月色中远远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艰难地向我们走来,嘴里呼唤着“和伢子”的名字,是母亲接我来了!我扛着这棵松树飞快走向母亲,愧疚地告诉她,柴被抢走了,柴刀也被抢走了,只好折下这棵树回家,不争气的眼泪不停地在眼眶打转。
母亲破天荒没有责怪我,告诉我从傍晚5点到夜晚10点,她已经来接我3次了,累得筋疲力尽,却更担心我的安危。母亲执意将那颗折来的树从我的肩头移到她瘦弱的肩上,我则跟在她身后。明月像一湖洁净的水笼罩着大地,远处迷迷茫茫,近处榛林莽莽。我们絮絮叨叨,一步一步往回走,肚里空空却一点也不饿。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12点,大黄老远就摇着尾巴迎接我。
岁月已经淌过40余年,每次忆起那次明月如水照耀着高山的情景,依然忍不住泪眼婆娑。多少次冲动着,想再去走一次童年的砍柴之路。
如今,每次回家,看到草木淹没了小径,荆棘遍布的山体披上厚厚的松针,想起童年拾柴伐薪的往事不觉无限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