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谣在乡村唱响时,年味仿佛一下子钻进了鼻孔,浓烈呛人,孩子们几乎快要招架不住了。老家的年谣,用乡音村语念唱起来永远是那么亲切和顺溜:“二十四打坛池,二十五敲锣鼓,二十六砍年肉,二十七走一日,二十八挦鸡鸭,二十九家家有,三十拿出来。”我“少小离家”后,“老大”也没能回去,每当想起家乡的年谣,记忆中便涌起儿时的年味。
年味,储存在童年的磁条和芯片里,永远抹不掉。儿时的老家,从腊八节开始已能嗅到年味,直到来年龙抬头、牛下田,年味才算真正消退。在腊月的某个清晨,年味和着冬天的霜雾,从村庄老屋天井边沿的青苔上和半明半暗的巷子口开始向各家各户蔓延,再从各家各户的窗棂和马头墙往外冒,直到弥漫整个村庄的上空。然后,又在某个夜晚,随着冷露笼罩下来,沿着地面的大路小道、山坡田野向邻村延伸,直到更远的圩场、车站、码头,新年的气息在天地间集聚和铺陈,直抵心底。那些匆匆的身影、奔忙的脚步、心中的盘算,男人脸上的喜悦,女人眼里的牵挂,便混合成浓浓的年味。
年谣代代相传,人人会唱,尤其是孩子们爱唱,似乎新年不是自己来的,而是他们唱来的。唱年谣的自然是孩子们,年谣里唱的却是大人们的忙碌。年谣像一张辞旧迎新的日程表,孩子唱起年谣,像是在催促新年快快到来,又像是在提醒大人们赶紧准备丰盛的年货。小时候常听爷爷奶奶说“三十晚上的砧板冒息歇”“三十晚上三十条路”,村里还真有不少人要忙到大年三十天黑了才得进屋。
制作年货是女人主持的一项系统工程,品种花色繁多,工艺技术复杂,除了自家吃到新年出节不缺货,还得计划好拜年备用的份子。年货每做完一样就装入楼上早已准备好的大肚陶罐,有油煎的兰花根、花套、瓜片、门扣、酥饺,有砂炒的烫皮、花生、蚕豆、雪豆,还有不煎不炒的薯皮、糖花等等。各家的女主人也会互相串串门,交流一下各自做的年货。没到过新年,小孩子别想吃,最多让你尝一点,孩子们也懂规矩似地忍着,存一份美好的期待。
不管有多少事,不论有多么忙,新年的步伐没人可以阻挡,大人们越来越觉得时间紧迫,小孩子们却盼它走得更快些。这时节,走到谁家都在准备年货,村头的油锅里在翻滚,村尾的炒锅中沙沙作响,厅屋里在热气腾腾地做豆腐,巷子口在嘀嘀嗒嗒地出烧酒,不论是瓜子花生还是薯皮烫皮,孩子们这里瞧瞧,那里蹭蹭,东抓一把,西尝一口,就连烧酒也要嗅一嗅,舔一舔。遇上踩糖花的,小孩子就争着爬到大人的背上加个砣,将糖花踩得又实又紧,踩完了还会得到几块糖花的打赏。
大年初一,开门迎来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当孩子们从开财门的鞭炮声中爬起来,穿上母亲睡前放在床边的漂亮新衣新鞋,掏出放在衣兜里压岁的红包,手里抓满糖果花生的时候,年谣已换成: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随便行……人们开始忙着拜年,年味也完全换了风格,从年前的“忙”到年后的“闲”,人们只管“吃喝玩乐”,走亲访友,其乐融融。
年谣,是一首岁月的老歌。年味,是丰收的味道、牵挂的味道、乡愁的味道,也是希望的味道。
文 | 李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