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文苑
我在山村代过课
发布时间:2017-12-01 编辑:湘声报-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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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旭芹


  30多年前,我曾在城步苗族自治县的白云中学代课半年。这是一所城郊初中,在离县城2公里的白云乡(现在是白云水库白云洞风景区范围),归县教育局管,学生都是农家子弟。我那年未满17岁,高中刚毕业,举家迁居长沙,暂无门就业,从朋友处间接了解到城步缺教师,就托人将自己从懵懂的中学生,换身为挣38元工资的代课教师。

  记得报到那天下大雨。一进学校,刚打上课铃,校领导说先上课。接过递来的课本进了教室,学生一片哗然。咋办?上到了哪一课?要学生先将课文读两遍,再标出生字,接着让他们默写,最后学生提问我作答,一节课勉强混过。

  学校分配我教初二语文、初三地理,兼当副班主任。大部分学生比我小一二岁,也有个别初三的学生比我年龄大点,算同龄人吧。我知道学生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有时跟他们“吹牛皮”,将乡外世界讲给他们听。学生们喜欢听书外事,还喜欢听山外事,尽管我是塑料普通话,但他们说喜欢,我也乐得“练嘴”。期中学校举行作文比赛,我从班上选了几个学生背范文,模仿写作,囊收了前三名。

  代课半年,不算久,但我对学生有感情。

  乡下学生朴实,他们喜欢你,就总想为你做点什么。比如,从家里带来香喷喷的烤薯;邀你家访打油茶;帮我在住处门外砌小灶;还有人把清嫩蔬菜,悄放在小灶旁。这种带着小神秘式的朴实,融进了我关于青葱岁月的回忆,对山村学生的念想。30多年风雨兼程,难以忘记本性归朴。

  那时周末只休一天,路远的学生,来回十几里山路,交不起几元钱的菜金,每周背一次米交学校食堂,自备坛腌咸菜拌饭,不入学校伙食。星期天,教师们回家的回家,进城的进城,剩我一人,教师伙房停餐。天气好时,我便去肉食品站买点肉,路边摊买点胡萝卜,炒熟了装瓶。食堂菜没什么油,就往饭里埋几勺私炒的胡萝卜肉,美味得很。一顿能吃五个黑馒头、八两米饭的本事,就是在这段时间练成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乡下学生单纯,很少要求,不太做声。一次叫学生抄板书生字,一个白净俊朗的学生不动笔,问他为何不写,低头红脸无语。问班长,学生叫肖荣文,是青光眼看不清黑板。我是高度近视,隐疾感同身受。此后对他多份关注,布置作业另抄一份给他,带去的作文书都送他。

  一个学校放假的下午,肖荣文姐姐来校要求我去家访。他家距校近,在县一中旁边的村子,弯曲的田脊路不远,半小时即达。姐姐告诉我,肖荣文是原生的青光眼,只能感知零星光亮近于微盲,干不了农活。去县医院看了多次,也没办法治好。8岁那年死命要上学,光靠听,考试也能有八九十分的成绩。我送他作文书,高兴坏了,回家忙告诉父母,很是感激。离开学校前,我给肖荣文留下了长沙地址,他写信释泻苦闷,期望我帮他。我也衣食无靠,愧疚复信嘱他自强,信意苍白,他亦没再回信。30多年了,有过打听,不曾得他确切情况,不知现在可好。

  乡下学生大多本分,偶有“坏”行。到校不久,远方朋友前来看望。我初来乍到,背井离乡,举目无亲,朋自另地来,尤为惊喜,心情瞬间清朗。那天秋高气爽,时值下课,感觉窗外有群人“偷窥”。拉门去看,已无踪影,送客出门,走廊挤满学生,鸦雀无声,目光一致瞪客人。我们一下楼梯,楼板咂响,人声轰然,整栋楼像高抬起。此后,只要我去井边洗衣,不远处必有莫名山人喊姓名起哄,方言快语,听不清,什么意思至今不明。如异性再访我,依然热闹,适逢上课,也不妨碍他们好奇,眼光瞬转窗外,有的学生偷溜出教室来瞄笑或做鬼脸。

  代课的日子,是在秋冬季节,大多时候风寒地冻,偶尔的饥饿,不期所得的“温饱”,情义满心,年年月月,怎能淡忘。学校教导主任姚老师对我这代课老师十分义道,每有荤菜,不少我一口;我露“舆情”,她必温语开解,物质精神双供给。家住城里的校子弟小关,一有空暇,就拖我去家里打油茶,吃过多少碗,这辈子数不清。放假离开山城那天,天刚蒙亮,濛雨霏霏,离者、送者眼朦凄清。上车后透过窗雨,隐见姚老师和小关不停抹眼,不知是抹泪还是抹雨。

  年少知饥寒,人生懂感恩。岁月流觞,陈忆难去,每有回蓦,更念山里人的朴实真诚。虽有饥寒,但活得自然,活得温暖!

  前年夏天休假,赴湘西湘中游山访友,顺道回白云中学,故地重游。学校面貌今非昔比。曾经的土陋校舍,如今高楼立地,靓瓷贴面,教室、办公室、教工宿舍、操场齐全的校园,已无熟人。听说,在校生一年年少,家长们都愿送孩子去县城读书;老师也千方百计调走。乡里中学,日益萎缩。

  因一段乡村代课经历,不论到哪,都忍不住留意乡下学校;不管什么时候,都会关注乡村教育、平民教育的文章。上世纪晏阳初在美国研究平民教育,试验场所设在东南亚国家,黄炎培、陶行知的中华职教社,梁漱溟临去世前出版的《这个世界会好吗》,能否治疗山乡村野之忧伤?乡村教育之艰难,从上世纪追溯到如今,代代年年,应试教育直接衰竭乡村教育资源。散落僻远乡村的学校和课堂,最后有怎样的命运,大批教育志愿者的奉献能否改变现实?真心希望远离县城的大山深处的校舍,最终不要沦为山里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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