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键

　　最近，因为易中天先生的一个帖子，原本生僻冷清的“铆起”一下子火了起来。客居在外的我想起老家澧县津市话里边，原本也是有“铆起”这个词的。

　　尽管同属西南官话的湖广片，但具体到一些词语上，澧州话与武汉话还是有些差异的，比如说这个“铆起”。

　　据易先生说，武汉话的“铆起”就是挺住和坚持的意思，所以，面对疫情下的大武汉，先生要大喊一声“武汉铆起！”

　　但在津澧一带，“铆起”却另有其意。具体是什么意思呢？先请看一看下面这两则与“铆起”有关的小故事。

　　第一则故事的主人公是曹营长。

　　曹营长是40后，上世纪60年代当兵入伍，根红苗正，年把时间副班长、班长、副排长、排长……形势一片大好，前途一片光明，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曹营长（当时他还不叫曹营长）的娘跟他定了一门亲，硬要他回来成亲。那时候的交通通讯都不像现在这么发达，往来都靠写信，收到第一封家信后，曹营长回信说部队不批准。隔了个把月，第二封又来了，一打开，就是一个暗红色的手指印，下面就一句话：“你娘港（说），半个月再不看到你她就寻路（寻短见）。”曹营长本来就是个孝子，见娘这么讲话，也晓得他娘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当下就慌了神，连忙去找领导。领导很生气，批评他穿了这么久的军装还是一身农民习气，曹营长犟劲一来，就说出了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句话：“老子铆——起不披这一身皮哒！”

　　若干年后，身为村里民兵营长的曹营长，毕恭毕敬地站在村部，恭迎某位下村视察的县领导，定睛一看却是自己当年手下的新兵蛋子时，无人知道曹营长当时的心情。

　　另一则故事的主人公是谭毛儿。

　　谭毛儿60尾生人，在他家7个兄弟姊妹中出落得最为灵醒，用现在的网红词说是“妥妥的一枚小鲜肉”，但在80年代的湘北偏僻小山村，颜值毫无意义，即使你有鹿晗、吴亦凡一般的盛世美颜，在村里也只有放牛、抬抽水机、插秧、割稻……这些永远干不完的农活等着你，不会有粉丝和迷妹。

　　1986年的夏天特别酷热，刚刚从稻田扯草回来的谭毛儿正准备歇口气，他爹发话了：“毛儿，把堂屋里的一担谷挑到梁家坪打成米，米缸快见底哒！”

　　谭毛儿扯草本来就累得个半死，心里一百二十个不愿意，口气自然就像吃了枪药：等哈哈儿（一会儿）哆！

　　“哎呀，你个化生子，翅膀长硬哒，老子的话都不听哒！”他爹随手脱下脚底的靸板儿（拖鞋），朝谭毛儿屁股就是一家伙，嘴里继续骂骂咧咧。

　　看到老爹发了恶，谭毛儿扭身就往外跑。他爹赶他不到，就手持靸板儿指着他骂：“你跑！你只管跑！有狠你就一世都不回这个屋，老子看你饿不饿得死！”

　　“好，老子铆起饿死！”气头上的年轻人决绝如虎。

　　父子就此别过——

　　十年之后，谭毛儿终于回到了被他老子赶出去的老屋。老屋虽然更老了些，但还在，老娘也在，兄弟姊妹也都还好，还多出了几个侄儿侄女。只是，他的老倌子，已静静地在屋后的坟墓躺着了，简陋的墓碑上已经起了绿绿的青苔……

　　坟墓不通车路，谭毛儿先是请了一台吊车，然后又请了10多个壮劳力，硬是把他的“乌龟壳”（小轿车）抬到了爹的坟前，闪光春雷放了几十件，方圆五里的鸟全都被炸得飞跑……

　　隆隆炮声中，貂皮大衣里的谭毛儿先是清泪长流浑身抽搐，然后颓然倒地，双膝长跪，以头抢地，嚎啕大哭……旁边娇滴滴的老婆吓傻了，放肆地拉扯谭毛儿，但怎么拉也拉不起来……

　　旁边看热闹的老人就摇头不止，说：“哎，还是老话（俗话）港（讲）得好啊，人怕铆起，树怕倒起！”

　　——人怕铆起，树怕倒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