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安
我偏爱鲍尔吉·原野的散文,多半因为他是运用比拟手法的高手。细细研读他的文字,冷不丁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偿若不让原野使用比喻与拟人,那就如同不让川菜或湘菜大师使用麻辣,该有多么无所适从?
真得佩服原野这个蒙古汉子,脑子里竟有如此多奇妙的念头和想法,而且每每显现在他的遣词造句里。翻看他的散文集子,你会被那些精怪的标题所吸引:《月亮从来就没穿过衣裳》《云是一棵树》《雨从窗台进屋,找水喝》《雨的灵巧的手》《雨滴耐心地穿过深秋》《残雪是大地褴褛的衣裳》《马如白莲花》《群鱼尾巴如莲花》……
毫不夸张地说,原野的散文里,遍地是比拟,如同寒冬里的塞北,遍地是皑皑白雪。比如,不足2000字的《河流日夜向两岸诀别》,就有多处使用比喻和拟人手法,从“河流看到岸上的人,如同火车里的旅客所见的窗外的树”“河水给山洗脚,于高岸晾晒雪的瀑布”“河水深处,鱼群如木梳从河的肋边梳过,水草在河底盛开暗绿的花朵”等句子里,都可感受到。
原野懂得事物之间有着某种惊人的相似,常常摆弄比拟,使描述的事物由抽象变得具体,由深奥变得浅显,他为读者架设了一座通达文字底蕴的桥梁。且看:“死亡不光是一个生命的终结,还是一块磨石、一个巨大的譬喻、一面镜子或召唤,是集合地点和最真实的存在”(《河流日夜向两岸诀别》)、“用甘蔗譬喻,社会的角色是外皮,可以千差万别;而人是蔗肉。被嚼成渣滓的蔗肉是人的与生俱来的弱点”(《本分》)、“我们假设人的舌头是坏人,撒谎与恶言恶语是它干的坏事”(《别当着自己的面撒谎》)。
原野的行文好比厨师潇洒地颠起炒锅舞动勺子,酣畅淋漓。他习惯运用比拟描状渲染事物,生动形象而具体可感,勾引起读者的联想和想象,留下鲜明烙印。作为副产品,他的语言像孔雀的羽毛,既高贵典雅,又色彩绚丽神采飞扬。且看《四月》里的几例:“倘若桃花身边有胡琴、月琴和梆笛,奏一曲昆曲的曲牌,它的身段比现在还要绰约迷离”“桃花惊讶地看望周遭,它们衣领开得太大,雪白的领子在寒气里扎眼”。
我不知道原野的哪篇散文里使用的比喻最多最丰盈,可我对他的散文《云》有着极深的印象。诸如“如果把眼里的草原比作鱼缸的话,云像鱼一样沉到下面”“大朵的白云何时换上了檀香木的黑衣”“乌云是云里的矿工,是云里的马帮和船队,它们穿着海带色的雨衣在天的江岸旅行,把暴雨和冰雹送到闪电的点火处”等譬喻,像珠子一样连接成串,把云描状得婀娜多姿、活灵活现,仿佛自己置身于哈萨克草原、喀纳斯湖畔,举头凝视空中的古怪精灵。
原野脑中充盈着那么多奇思妙想,正如他说的“好像风把花朵吹进了我的怀里”,可我总觉得,源头都在原野的心灵。原野在散文集《白银的水罐》后记里的话,便可佐证:“我感到,散文写作绕不过心灵。它好像是心灵在湖水里映射的字迹。还可以说,散文的发动机是心灵而非故事,也不是历史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