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文

　　子斌叔是我父亲的莫逆之交，身材魁梧，面庞方正，头发乌黑，双目炯炯，是有着满口洁白牙齿的乡下汉子。虽然小我父亲十来岁，却与我父亲情同手足。

　　只要有空，子斌叔几乎每晚必来我家和我父亲聊天，总是聊到更深夜静才罢休。无论阴晴雨雪，几十年如一日。有时我家里有好吃的，父母总是不约而同第一个想到要喊他。因此，我从小就对子斌叔有了很多了解。

　　子斌叔是个普通农民，全家住在城步苗乡的大山里，养有七个子女。虽然家庭比较贫穷，但他无论何时总是一身整洁，皮鞋总是光亮如新，用具也总是摆放得整整齐齐。

　　尽管没上过几天学，子斌叔却天资聪慧，他是家乡远近闻名的赤脚医生。他学医缘于为儿子治病，曾三顾茅庐远到湘桂边界的杨梅坳求拜一位姓姚的老中医。后来不但为儿子治好了病，而且成了姚老医生的爱徒，从此开启了悬壶济世的人生。

　　从学草药开始，子斌叔逐步学习中医、针灸、推拿，后来又学了西医。他买了不少医学书籍，经常阅读中医药典籍和各种草药实用手册，反复钻研，并边学习边实践，一些重要的组方原则和汤头歌诀，他背得滚瓜烂熟；各种中草药的生物学特性、药理作用和用药禁忌，他记得清清楚楚。还经常向师傅和其他同行请教，医术不断精进。

　　家乡地处偏远，那时候不通公路，交通极为不便，缺医少药情况严重。村里有人生病，全靠子斌叔救治。连周边村寨有孩子病了，也经常来请他。有一年，我旁亲的姑妈于秋月深夜被毒蛇咬伤，剧毒迅速发作，病人很快陷入昏迷，情况十分危急。经他用师傅教给的祖传秘方及时治疗后，患者病情很快缓解，三天后就能行走自如，不出一月就完全康复。还有一位叫来姣的小女孩抽风，多方治疗无效，几天水米不进，已经奄奄一息。他用小儿推拿配合中草药治疗，很快让患儿转危为安。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

　　子斌叔的小小药房干净整洁，每个抽屉都贴上用工整楷书写的药名，既整齐又美观；所有中草药都定期翻晒，不让回潮和发霉变质；到期用不完的药都及时处理烧毁。

　　除了医术高超，子斌叔还是干农活的好把式，许多又苦又累的农活做起来总是得心应手，好像摸索出了一套特殊技巧似的。杀草是常见的农活，他杀草比谁都快，而且一天只需磨一次镰刀（我们一天要磨好几次）。我仔细观察过他杀草的方法，发现他是蹲下去像割韭菜一样，平着出刀，臂腕用力往身边拉割，动作徐缓有度，这样既不坏刀又不掉草。他杀过草的地方既平整又干净。

　　很多人都觉得用牛是件难事，特别是不听使唤的犟牛更难驾驭。但无论什么牛到子斌叔手里都格外听话。他曾说：牛通人性，你越对它好，它越听你话。用牛前先牵着它吃些好草，边让牛吃草边轻抚它的肩、背和肚子，为它挠痒，与它轻言细语交谈，很快它就没有了畏惧感，而且听话了。

　　做事求精求细是子斌叔的一贯作风。我想，这种精益求精的精神，不正是当今社会特别推崇的工匠精神吗？几十年来他就是脚踏实地实践着这种精神。正是因为他始终坚持这样做人做事，才使乡亲们受益良多。

　　令人痛心的是，天不假年，一场暴病夺去了子斌叔的生命。这位行善积德几十年，一生救人无数的好人却没能救自己。虽然子斌叔已经离开我们三十二年了，但乡亲们始终忘不了这位尽心尽力为大家解除病痛，带来康宁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