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乔
说起丽知迟钝的记忆力,朋友圈里没一个不知道的。人工智能强大,平时要用的电话号码都隐藏到了短码或者汉字之后。再懒一点,朝手机轻呼一声就联系到了千里之外,实在没有记住的必要了。
他在丽知的手机里是一个大写的“L”。认识多年,从初见录入的第一天,之后再也没翻过隐藏起来的那串数字,不止对他,好些人都如此。
丽知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可真正烦腻自己这个缺点却也是因为“L”。
某年初春。
异乡的古寺也算是成熟景区,但那一天明明冷风冻人,人却多得不行,人一多车便多,哪里还有让你停车的地方呢。丽知哪愿将时间花在找车位上,握着个手机便冲进了人流里。
虽是初春,但只见寺中的古银杏上挂着几片孤单的黄叶,那琉璃的屋顶如黄金似的通明。丽知想急急唤他也看看那几片顽强的叶子,可一看,手机无缘无故黑屏了。全身上下也就一个手机,随处可用的充电器也开启不了,绞尽脑汁把那11个数字列成了N个组合,电话那头有空号,有年轻的,年老的,少年,姑娘,总之就不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在异乡的人流中寻找一个人总是困难的。远处一个童子在拿着小木棍逗弄一只吉娃娃,丽知觉得自己就是那无所适从的小狗。四十分钟后,她才寻到了熟悉的车,当时实在是欣喜若狂。
丽知委曲地把手机递给他瞧,他说“看,手都冻得冰凉了”,末了,他又说“记住号码多好”。
丽知点点头,外国人的手机不靠谱,那就换成咱自己人的,反正有他在,安心,哪用记什么号码。
人生中好多事情都是转头便忘,人也是。
晴天一霹雳往往发生在春风和煦的时候。
丽知始终不记得他的号码,哪怕已经有许久没有接到他的电话了。当然最初丽知也拨一拨,傻傻幻想,但时间久了,也就不再拨了。可是看着天上的云聚了散,散了又再聚的时候,她总是会往那个“L”上发条信息——“吃饭了吗”或者“嗨,那院中的海棠已开,你要不要来看看”。而更多的在半夜辗转难眠的时候,她擦干眼泪,埋怨般地发条信息:再怎么样也要回个信息吧。
这个时候,丽知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回光返照起来,连那年秋风中的银杏叶都记得飘荡了几片。
时隔数百个日夜,当再一次站在那片银杏树下时,她固执地要再一次拔打“L”所代表的那串数字,她知道依旧会有个甜美的声音提示她“关机”,可这次电话那边传来的却是“您拨的号码是空号”。
丽知一瞬间站在银杏树下有点慌,怎么是空号了?怎么用了几十年的号码是空号?
也是奇怪,只是这样内心里一慌,又再查看自己是否拨错,也就一眼,那11个号码便牢牢地记在了心间。
官方客服回复告知,一个号码只要超过一定时间未继续使用并交费,便会成为空号。丽知懊恼自己疏忽了,犯了个不能饶恕的错误,心心念念的立马要将号码找回。
虽是空号,但也不知放在了哪一个号码库里,来回折腾了几天,填了好几份说明文件,倒也顺利地把号码重新归于自己名下。以前这个号码的归属是“L”,从此便是丽知了。
丽知对通信运营商有了看法,认为他们太过势利;相反,她感激腾讯,至少,那些邮箱不会被官方收回,等到他回来那一日,那些给他的信件依旧在等着他。
从此丽知有了两个手机,无数个白天黑夜,或者欣喜,或者低沉的日子,她总是会从一台电话打给另一台电话,拨通就为了说一句话,“你还好吗”,然后再跑到另一个房间压低声音答道,“嗯,一切都好”。
丽知也很迷茫。她知道他的手机里有五百个好友,可开机了之后,除了自己拨打,却再也没有响起过。
“一定是他们都忘记了。”站在破晓的秋风中,丽知自己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