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我又读了一遍沈从文先生的《边城》，脑海里便浮现出儿时湘西里耶古镇的情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湘西里耶古镇仍如沈先生笔下的边城一样，古色古香，热闹繁华，无愧于湘西“四大名镇”之一。我的脑海里又闪现出这样一个念头：当年，沈从文在湘西保靖当兵的时候，是否沿酉水而上行，到过里耶？住过里耶？停留过里耶？

我在《边城》中找到了许许多多里耶古镇的“缩影”。有这样一段描写：“临水的一面则在城外河边留出余地设码头，湾泊小小篷船。贯穿各个码头有一条河街，人家房子多一半着陆，一半在水，因为余地有限，那些房子莫不设有吊脚楼。”此情此景，极像我儿时的里耶河街，从小在这里生活，印象深刻。只可惜，因修筑河堤，原来的河街已不复存在。在儿时的记忆里，里耶当时有上码头、中码头、下码头，三个码头都在河边留有余地，可供临时交易。河街又长又热闹，将三个码头从上至下贯穿，又以中码头最为热闹。河街东边临酉水，全是吊脚楼，一半在街面上，一半吊到酉水河面，年长日久，有许多老旧的房子还用木桩来加固支撑。儿时在酉水洗澡，我们还从木桩上爬入人家的吊脚楼。吊脚楼是土家族独具特色的建筑物，里耶更是土家族聚居区。

沈从文在《边城》后面的几大段文字中，对河街的描写更为详细，街市的繁荣、商业的发达，像极了老人们记忆中的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里耶，只有酉水这条湘西境内的大河，才承载得了这番繁盛的景象。

“白河的源流从四川边境而来，从白河上行的小船，春水发时可以直达川属的秀山。但属于湖南境界的，则茶峒为最后一个水码头。”这段文字更符合里耶，从里耶划船上行到白河与梅江的交汇处，再沿梅江而上可达秀山。而茶峒的那条河叫清水河，又名松桃河，发源于松桃冷水溪，是酉水的一条支流，于保靖注入酉水。其实，里耶也是湖南境界的最后一个水码头，足可以称为“边城”。

再说一说《边城》中的地名，与里耶境内地名相似的也很多。首先讲讲老船夫和翠翠渡船的地方，叫“碧溪岨（ju）”，是一条离酉水三里地，离边城一里地的小溪。而现在离里耶不远的高桥村就有一条小河，旧时叫“碧溪”，是以前湘川的界河，曾有渡口，摆渡的是一个退役的老马兵。后来人们集资在小河上架了一座高高的桥，这里便叫了高桥。这条小河离里耶不远，也汇入酉水。

《边城》中还有“砦（zhai）子上”“中寨”和“对溪高崖（旧时读ai）”等地名，在现今的里耶都能找到。“砦子上”就是现在的魏家寨，以前人们都叫它“寨子上”。里耶过去就有上寨、中寨、下寨的地名，至今都还保留着这种称呼。“对溪高崖”便在里耶现今跨酉水架桥的地方，仍叫“高崖”。

里耶当地至今还在流行的一句俚语：“八面山的豹子，地地溪的锦鸡。”里耶八面山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多有豹子出没，伤及人畜。而地地溪在酉水河畔的里耶镇龙岩村，因树林茅草茂密，很适宜美丽的锦鸡生活，就是现在也还可以看得到许多锦鸡。

《边城》的第三章中还有这样一句：“你大神，你大仙，排驾前来站两边，你大仙，你大神，云端下降慢慢行！”此歌同里耶土家族的土老司唱的《梯玛歌》有惊人的相似：“我大神，你大仙，救驾前来站两边，我大仙，你大神，下到凡尘慢慢行……”行走过里耶的沈先生，一定看过土老司做法事，听过土老司唱《梯玛歌》，还信手将歌词记录了下来，采取“旧瓶装新酒”的方法，将太平天国天王洪秀全、晚清大臣李鸿章装进去进行评唱。如今，土家族的《梯玛歌》还被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得到了保护和传承。

当然，《边城》的背景还是茶峒，但更多的景物描写应在里耶。同时，也还有王村、浦市、保靖、凤凰的影子，因为，沈从文先生行走过这些地方。

文/ 山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