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里土家族父母教育孩子，除了送他们上学以外，还会用朴素的语言，也就是俚语教育孩子。常常几句话可以影响人一生，也可以说是让人受用一生。这就是无字书。

我的父亲说：“养儿不读书，如同养头猪。”正因如此，我5岁开始上私塾读“四书五经”，同时也读父亲的无字书。子女必须从小教起，用父亲的说法叫“桑木犁辕从小律”。农人犁田工具犁辕最佳材料是桑木，因为桑木有韧性，刚柔相济，但桑树一般都是成直向上生长，故当桑木还在苗期就要用绳索将它绷成犁辕形状。这个犁辕的制作虽然难，但必须要做，等到几年便成为理想之材了。土家人认为孩子能否成龙成凤，需要父母的高标准严要求，从小慢慢施教，这句话便成为教育孩子的哲言。

父亲一肚子关于治家教子的道理，问他是哪里学得的？他说是你爷爷教的。这些珍贵的无字书使他成为实践的典范。父亲常对我说，前人有的话是错误的，比如“儿孙自有儿孙福，莫把儿孙作马牛”。父亲反对娇惯孩子，他说娇惯就是一种无形的毒药，“娇儿不孝，娇狗儿上灶”“家贫出孝子，富贵养娇儿”。父亲还说，要学会吃苦，因为“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父亲讲述古代穷孩子朱卖臣从小靠苦心读书，成为国家栋梁之材。

父亲说，人不仅仅要学会吃苦，还要学会吃亏，“吃得起亏才能得到一堆”。“借人羊还人牛”“吃亏是福”……父亲与人共事，从不占便宜，宁肯人负他，他决不负人。父亲最信奉的是“勤俭”二字，他常说：“成家就如针挑土，败家好比浪推沙”“勤快勤快，有吃有财”“节俭就是聚宝箱，天灾人祸心不慌”。

父亲最厌恶偷扒嫖赌之人。他说：“哪怕家有千缸银，败家就是一赌棍。”对于这类人，他一律拒之门外。有次母亲病了，我偷摘了邻居的几个桃子，父亲得知后，将我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他说，这是偷扒行为，是违背祖训的。“小来偷针，大来偷金”“输钱只为赢钱起，强盗只因偷鸡起”，父亲勒令我将原物如数送去，并要我向邻居叩头谢罪。他反复说：“宁肯饿死，决不偷扒。”他还告诉我如何对待邻里关系，“和得邻居好，如同捡个宝”“远水难救近火，远亲不如近邻”。事实证明，和睦乡邻好处多，互通有无人欢乐。

父亲对一粒粮、一分钟都看得十分珍贵，他经常告诫我：“一粒米，十滴汗。”吃饭不准掉饭，平时不准乱花钱。但父亲帮助有难处的人从不吝惜，他说：“救人等于救自己。”父亲说话一言九鼎，从不食言，他说：“答应人家事小，误人家事大。”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一诺千金。这句话把我害得好苦，从小到大我都是这么做的，不知吃了多少暗亏，但我乐意，觉得值。

父亲在弥留之际，抓住我的手喃喃地说：“蠢人给后人留金钱良田，聪明人给后人留金玉良言。”他在生时做善事，过世时没给我留下分文，只留下一本读不完甚至永远不会忘记的无字书。起初我怨恨过父亲，后来渐渐体会到，要不是他那些难学的无字书，我决不会成为一个合格的桑木犁辕。这些宝贵的精神财富，成为我终生奋斗不息的力量源泉。

文/柯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