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文苑
那道光不能熄灭
发布时间:2022-07-29 编辑:湖南政协新闻网
分享

  刚上小学的那个冬天,爷爷带我去过一次东北,在冰天雪地的鸭绿江边,爷爷和另外几位爷爷长跪不起,失声痛哭。


  年幼的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跟着一起哭。一向不善言辞的爷爷,那次却侃侃而谈,讲述着“大抬杠”“三八大盖”“迫击炮”等我那时听不懂的词。之后,爷爷们一起合唱着“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他们的眼里射出一道道光,似乎要燃烧了那片雪……


  那年高考落榜,父亲带我去了一趟云南老山。到那里时,父亲的几位老战友早已翘首以盼。故友重逢,父亲一改往日的沉稳内敛,紧紧地抱住战友,泪流满面。那天中午,一向不喝酒的父亲,竟然一次次端起酒杯,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诉不尽的情。


  之后,我跟着他们坐车来到一处山坡。父亲细细端详着,一抹亮光从他的眼睛里掠过,闪烁着我并不能读懂的心事。


  父亲对我说,这里是他们曾经驻守过的阵地,他们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接着,几个年过半百的人,像是打开了回忆的闸门,激动地用手指着:那是机枪点,那是哨位,那是弹药库,那是指挥所……我仿佛在他们的诉说中,感受到了一触即发的战斗。


  在踏上归途的火车前,当我再回头望向那座山,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藤蔓,在我的心房里交织延伸。


  年底,父亲对我说:“看你整天病恹恹的,眼里没有一点光。你去参军吧!不要复读了。”于是,我踏上北上的火车。东北的天气,地冻天寒,滴水成冰,我非常不习惯。加上严格的管理,高强度的训练,枯燥乏味的生活,这一切都让我身心俱疲,一度后悔听从父亲的建议来到部队。于是,我写信质问父亲:你明知道部队这么苦、这么累,还故意送我来,究竟是为什么?


  不久,父亲回了信,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般苦口婆心地讲一堆道理,只是在一张信纸上写下了一个字:光!


  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我一遍又一遍地苦苦思索着——“光”,是什么样的光?


  很快,忙忙碌碌冲淡了我的疑惑。下连、考学、毕业、分配、带兵、演习……十几年弹指一挥间。


  后来,我不再去质疑当初父亲执意送我参军的目的,我也很少主动向父亲汇报自己的想法,更没有听取过他的什么建议。甚至我随队去抗震救灾,去抗洪抢险,去武汉抗疫,也是完成任务归队后,才轻描淡写地向父亲提一下。


  然而这次面临进退走留、难以抉择时,我突然想听听父亲的想法,于是拨通了电话:“爸,当初是您非要我来参军的,现在我想转业了,您怎么想的呢?”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你已经是一个兵味儿十足的老兵了,自己的事应该自己做主,顺从眼里那道光吧!爸不干涉你的选择。”


  放下电话,我久久不能平静。回想起自己十几年来的军旅时光:无数次战术场上摸爬滚打,流血流汗;无数次武装越野你追我赶,汗流浃背;无数次演习场上排兵布阵,红蓝对抗;无数次抢险救灾,逆行而上……不知从何时起,这些曾经让我厌恶的种种,都已经变成了我喜欢的感觉,成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望着熟悉的军营,我想起了爷爷们在鸭绿江边唱起的“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和他眼里射出的光。我想起父亲在阵地前,眼睛里掠过的光。我终于明白了爷爷和父亲对那片土地念念不忘的原因——那里有他们青春飞扬的影子,有他们藏进迷彩里的信仰。


  那一刻,我读懂了父亲所说的光:那是亲如兄弟的战友情深,那是融进血液里的家国情怀,那是刻进骨子里的兵味儿,那是一路走来再回忆时,眼睛里的点点泪光。


  我把刚刚写好的转业报告,塞进了抽屉的最底层,戴好帽子,向训练场走去……


□ 马庆民

请使用微信扫一扫
请使用微信扫一扫
请使用微信扫一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