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水发源于夫夷江,下邵阳,入新化,出益阳,注洞庭。过了千年古城新化,不出百里,就是古镇琅瑭。琅,美玉;瑭,美玉。琅瑭,就是双倍的美玉。
琅瑭,曾经是被时光抛弃的一座古镇。这里有水路码头,明清时期修建的码头与石阶还在,只是上面布满着青苔和水草。一株百年的香樟树枝叶苍翠,孤独地映照着澄碧的江水。江水岑寂地流淌,不知疲惫。
这座曾依资水而繁华的小镇有着上千年的历史。明清时期,琅瑭的水路、旱路通达,不但是重要的水马驿站,更是茶马古道的重要中转驿站。从资水上游,装满了煤炭的毛板船到了琅瑭,又用小船将琅瑭的茶叶、玉兰片转运到毛板船上,沿江一路浩浩荡荡往洞庭湖,到汉口,入长江。
小时候,爷爷和我说过驾毛板船的故事。爷爷就如一条鱼,驾着毛板船在资水里讨生活。资水上到处有险滩,运煤炭的毛板船被险滩打烂,落水的煤炭把河水染黑。滔滔江水在琅瑭纵横其界、负载千钧,演绎着数不清的悲欢离合。“船打滩心人不悔,艄公葬水不怨天。舍下血肉喂鱼肚,折落骨头再撑船。”然而,生活的艰辛,并没有让这些朴实的船工丧失生活的勇气,反而激发了他们的热情。“千人拱手开毛板,万盏明灯天子山。”资水上的滩歌是他们在清贫、漫长的行船生活中创作出来的,那一声声滩歌号子是船工乐观精神的最好见证。
眼前一幢古旧的木质小楼,墙壁被日晒雨淋得痕迹斑斑,走廊上的扶手也被熏得发黑,这幢木板楼大概有上百年的历史。古镇上,还有几栋明清时期留下来的建筑,虽然古旧,甚至破损了,却还保留着质朴的韵味。烟雨朦胧间,还能依稀看见雕花的门窗和屋檐的石刻,有着精美的轮廓。
巷子蜿蜒地顺着资水的流向朝着东西走向延伸,路面是用鹅卵石、糯米和石灰混合打磨而成,已经有上百年光景。等到钻进巷子里,视线几乎全暗了下来,在狭小交错的小巷子之间绕了一阵子,犹如行走在一个陌生的迷宫里面。巷子里的一位老人,嘴里叼着长长的烟管,正在闭目养神,冬日慵懒的阳光照着他脸上深深浅浅的沟坎。原来,老人在资江河里浪打滔滚了几十年,是驾毛板船的金牌舵主,一生都没娶妻生子,性格暴躁。哪怕80多岁了,若是惹毛了他,说不定会拿起旱烟管子的铜头,朝你砸去。
巷子左侧是戏台,现在很少有戏班来唱戏了。偶尔有小孩子吵着要去台子上玩耍,大人也会把孩子轰下台。戏台屋顶的瓦片落了不少,廊柱、椽子、横梁也被蛀得不成样了,走在上面,战战兢兢。倒是这个驾毛板船的金牌舵主,遇上好天气,便会爬上戏台,坐在竹椅子上,拿出二胡低声地拉着,却并不会唱出腔调来。小孩听到二胡声,会安静地坐在地上,双手撑着下巴。天窗漏下的光,落在孩子们的头上或者肩上,间或有灰尘随着二胡声落了下来,蜘蛛在空中荡来荡去,忙着结网。
晚上,我睡在江边,将头靠在临江的那头。从上游倾泻而下的江水激荡着江岸的石头,无数的小溪汇入资水,澎湃着。那声响回荡在我的每一寸肌肤之间,每一处罅隙,让我整个人氤氲着江水的气息,神情恍惚,似乎在江水上奔波击打了一程,有了些许疲惫,心里却是满心的欢愉。
现在的琅瑭,依然是江边小镇,只是古风古貌荡然无存。临江的房子,都是钢筋红砖混凝土结构,能抵御洪水,多了呆滞,少了灵性沧桑。水面上,没了毛板船,采沙船也没有了,清静了许多。太阳金黄通透,阳光铺洒在水面上,资水宛如暖流。当所有的一切都融入了漫漫长河中,我们只能在对史料的细细梳理中,重温曾经的辉煌和寂寞。
襟喉关隘起繁华,资水过后是琅瑭。依琅瑭而过的河流就像琅瑭的血脉,记录着琅瑭的孕育、生长、兴盛、传承,先民逐水而居,有了水就仿佛是有了灵魂,格外灵动。
文 | 张强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