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无霜，倒是下了些寒气，渐次漫漶入冬，算是一种预演。其实，立冬无须蓄势，秋末遗漏下来的那点寒意无处存放，挂在老树的枯叶上，落在倒伏的草茎上，也钻进行人微缩的脖颈里，立冬一并笑纳。秋时与冬令，恰似两位德艺高人商定的比试，一招一式不在输赢，点到为止就好。

立冬，是冬月之始，大地休藏，生气闭蓄。《孝经纬》曰：“斗指乾，为立冬。冬者，终也，万物皆收藏也。”我国地域辽阔，南北跨度大，立冬藏法略有出入。在南方，收藏之冬仅是一种意向，大地尚未完全冷却。经过一秋的擦洗，蓝天明净，偶有絮状白云几朵飘忽，如微风撩起梦的纱幔，又如草蔓青青的田埂上倏忽而过的邻家小妹。“八月暖九月温，十月还有小阳春。”“小阳春”短暂，城里人一见阳光就兴奋，看池塘里冒出氤氲水汽，枯荷几枝错立；或看冷水潺潺的河面，银光涟涟。坊间的太阳坠入尘烟，村子、果木，还有添了枯裂的篱笆墙，都在暖阳下醒着。东家婶子西家妯娌出得门来，步履如筛，脸上挂了个小太阳，手脚麻利地搭起竹篙晾晒被子，阳台上，院坝里，红的绿的粉的紫的。

北方立冬，没那么多委婉，没那么多温情，简单而直接，如一壮汉抡起铁锤猛地砸开一块顽石，连虚张声势的“哈”声都懒得说。立冬就要下雪，这是北方对立冬最起码的尊重。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说下就下，先是半夜里撒下稀疏的细粒儿，沙沙沙……带着劲给大地醒脑。紧接着，雪花打着卷，或者斜着身子飘落，铺天盖地，风到哪里雪就下到哪里。翌日半晌一出门，千朵万朵压枝低。不过，北方人对大雪司空见惯，隔着窗户玻璃一瞅，只嘟囔一句“雪下得真大”，不痛不痒，便钻进暖气房里，褪去厚绒大衣，该撸玉米撸玉米，该包饺子包饺子。门外的雪自顾自妖娆，下得有些寂寞。李白《立冬》诗云：“冻笔新诗懒写，寒炉美酒时温。醉看墨花月白。恍疑雪满前村。”我时常揣摩着，飘逸的太白立冬之时许是到了北方，只有他的诗性，方能悟出北方寂寥冬雪掩盖的浪漫。

立冬三候：一候水始冰；二候地始冻；三候雉入大水为蜃。古人认真总结物候，犹如行走坊间望闻问切的传统医者。立冬之水胜于秋凉，已经能结成冰。庄稼地一律裸露，土地冻僵了一般，脚踩上去有“咂咂”之声。立冬后，野鸡一类的大鸟不多见了，而海边浅滩上多了一些大蛤，其壳纹路如新，斑驳如野鸡之色羽。古人联想丰富，见此情形以为雉成大蛤，冬也就来了。

秋收忙乱了手脚，也累瘦了精气神。“立冬补冬，补嘴空。”嘴上功夫有轻重，各地补法自然不同。福建闽中熬制草根汤，将山白芷根、盐肤木根、山苍子根、地稔根等洗净剁成片，下锅熬煮后捞去根块，加入鸡、鸭、兔肉或猪蹄、猪肚等一并熬制。草根不一而同，添加之物也多种多样。绍兴一带立冬酿黄酒，冬水冷冽洁净，低温下发酵充分，酿出来的黄酒风味浓郁，绵软劲足。南京有句谚语：“一日半根葱，入冬腿带风。”南京冬时湿寒，而葱性温味辛，能发汗，贯通阳气，故而大葱是对付时令最顺手的武器。

北方平日多吃饺子，补冬还吃饺子，将劳作所得和在面粉里，裹进面皮里，使劲地揉，仔细地捏，秋实与冬气，也就交合在嘴里了。

文 | 郭发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