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小群
2月8日,阿兰发来微信,说他哥哥阿明今天去世。我和阿兰是发小,后来在一起插队。她的哥哥阿明病重后,没人照顾,只好由她这个年逾六旬的妹妹料理一切。前些时,阿兰送给我一部书稿,取名《方丹与大师》。我一看,原来是阿明病中完成的回忆录随笔。方丹是阿明的笔名。拿起书稿翻了翻,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这本书讲述的是他与几十位文化名人的交往,名人在他笔下个个栩栩如生。
阿明、阿兰兄妹的父亲是画家力群。阿明1940年生于延安,自幼学画,曾入读中央美院附中,得父之荫,耳濡目染,在文革前和文革中结识了很多艺术家和学者。当时正是这些人日子不好过的时候,不要说画作无市场,学术无地位,就是人格尊严也没有保障;和他们后来被社会称为大师,受到追捧,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但也正是这时,方丹以故交之子的身份与他们近距离接触,建立了比一般师生更亲近的关系,能见到他们的真性情。
1971年“9·13事件”后,周恩来以尼克松访华为契机,把知名画家逐步从“干校”调回北京为宾馆作画。这个举措大大鼓舞了画家们的创作热情。大家摩拳擦掌,打算迎接“文艺的春天”。后来,这些人中不少被打成“黑画家”,又有人称他们为“宾馆画派”。
比如:李苦禅被请到当时的“六国饭店”,方丹说:“我从未见过四张丈二宣纸连在一起的花鸟画,李苦禅是把纸铺在地板上,脱了鞋,站在宣纸上画出来的。李苦禅用特制的笔、加长的笔杆挥毫……”方丹说,在“六国饭店”看到的李苦禅的画,不论大小,全是“我以前没有见过的,全是精品,太让人震惊了!”但不久,李苦禅画的八朵荷花被说成影射“八个样板戏”。但“黑画”事件后,宾馆画家们反而更“红”了,私下求画的各色人等,踏破了李家的门槛。李苦禅画鹰有一绝,鹰目犀利传神,不拘泥写实,像鹰又像人。但李苦禅送给方丹的鹰,一反常画的“雄鹰”而是一只“缩头缩脑”好像在沉思的鹰。当时,正在疯狂批“黑画”。荣宝斋的人说:“这是苦老的一件精品,从来没见苦老这么画鹰,太出格了。”
1973年,赵朴初写了一首《咏梅·调寄八声甘州》的词,方丹想策划诗配画,赵朴初同意,在八尺大的宣纸右上边写下了这首词,方丹请李苦禅为其画梅,李苦禅说:“赵朴初是好人,我要好好为他画一幅。”李苦禅在赵朴初给他留下的空白处画了一株老梅。这张咏梅图,布局巧妙,看不出先有题字,后补画的痕迹。给人的感觉恰恰相反。可谓合作无间,“滴水不漏”的大手笔。
方丹拜齐白石关门弟子许麟卢学国画,在绢上创作了一张仕女图,作为“习作”请俞平伯指点。俞平伯一眼看出是《西厢记》中的莺莺。说方丹的仕女画与老派仕女画不同,没有画仕女细腰、细脖子、弱不禁风的样子。揉进了西洋画技法,抓住了莺莺听琴的神态。便为他题词:“谁家归凤求凰曲,想像临风侧耳初”——题西厢听琴图。交往多了,俞老用精工小楷为方丹写过《红楼梦》曲“聪明累”和几幅扇面,如 “旧游大明湖青岛杂诗”等。他说:“只要我向俞老求字,俞老总是有求必应。”
有一次方丹和朋友拜访画家丁衍庸。聊天时,用画家裁下的空白宣纸,用案上现成的墨及色,五分钟画了一幅山水画。他说是想试试宣纸性能,也想得到大师的指教。丁衍庸什么话也没有讲,拿起笔在方丹画空白处写道:“白帝城在上,下临三峡景,归帆三五艘,游目四面醒。”方丹画、丁衍庸题。并揿了两枚鲜红印章,顿时画面大为增色。方丹说,“在我心目中,他是与林风眠一样的大师。”
方丹曾参加《中华民国史》“人物卷”写作,与李可染的儿子是同学。有一天,一大早方丹去李可染家,他正在练字。李可染指着给方丹的画《牧归》问:“喜欢不喜欢?”方丹说:“李伯伯,这和您画的所有牛一样都是杰作,但这幅画,你要说的话太多了,柳树画得太多、太密,画面没有空间,这与您一贯的艺术主张不符,不够简洁。你画的牛,背景以往都是‘以少胜多’,不多说一句话,可是这张《牧归》,画了整整齐齐一排垂柳,假如只画两三条柳枝,也许足够表达春意了。柳枝越少越难画,越少才越能看出李伯伯的笔墨、章法上的功夫。”李可染笑了,说:“我今天是在考你,看来你还真懂画,我还以为你会把墙上的画拿走哩!”
黄永玉在中央美术学院教书时,夏衍到黄家作客,发现屋子太小,就把他的家戏称:“罐斋”。后来美院分配给黄永玉新的宿舍,还很小,依旧叫“罐斋”。力群与黄永玉是朋友,都是木刻家。中国有易子传授的传统,方丹成为黄永玉的入室弟子。黄永玉教他单刀刻法。有时,黄永玉让方丹帮助他印木刻。有一次他看到黄永玉正在用白描画一张丈二“水仙”,屋子小,没有画案,不能把宣纸展开,他坐在小板凳上只能像卷门帘一样卷着画,他画的每一株“水仙”都比实物大二三倍,线条相当美。为了要送给方丹一张国画,只好到方丹的宿舍。黄永玉找了几张废报纸铺在地上,然后把整张的“高丽纸”铺在废报纸上,用排笔沾了墨汁画。黄永玉也是“黑画”事件的当事人。他为一个朋友的“册页”画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猫头鹰。被定为“黑画”。据说当时毛泽东看了这幅画后,对旁边的人说:你们去翻翻动物学吧,看看猫头鹰的眼睛是不是一只眼睁、一只眼闭的。还说,这位画家是熟悉猫头鹰的。“黑画”事件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本回忆随笔,还有作者和董寿平、吴作人、钱锺书、启功、华君武、张仃、黄胄、金庸等大家们的接触。方丹笔下的所见所闻,鲜为人知,林林总总,构成一个时代的文坛侧影。他能在生命垂危之际,完成这部书稿,总算是给后世留下了一笔价值不菲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