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宗彪
一
孙岩林是浙江省天台县街头镇联丰行政村下利自然村人。这个自然村，新中国成立之初不到100人，现在也只有180人。根据村文书的登记，孙岩林出生于1910年农历十月二十，属狗。
下利村都姓陈，仅孙姓一家是外姓。孙岩林小时家境不错，一直念到初中毕业。这学历，当时在村里自然是响当当的文化人。1949年5月24日，游击队进入县城，天台解放。那一年，孙岩林39岁。
1950年9月天台开始土改，次年6月土改结束。因为有文化，又是中农身份，孙岩林受到了政府重用。他在当时区土改队做过土地测量员，负责测量登记等工作，也当了村干部。因为在测量本村土地时，出于乡谊，丈量时有少报田亩行为，所以村里人得了便宜，都非常高兴，说他好。
后来，他被人举报：破坏土改。县里专门来了人，将他用手铐铐走；可没几天，他又回来了。然而，他帮政府做事的身份、村干部身份都丢了。
1952年开始互助组，孙岩林横竖不参加，以及后来成立的生产队、人民公社，他也死活不愿加入。他的妻子、女儿后来迫于压力都加入了，而他一个人就是不加入。
1958年10月，天台全县30万人口，除了孙岩林一人，所有人都成为光荣的人民公社社员，但孙岩林还是不肯入社。
不论谁来劝说，不论如何批斗游街，他认定：入社不如单干好，入社会养懒汉，没出路。他成了全县的名人。稍大的批斗会和游街，都会有他高大的身影。在游街批斗中，别的地富反坏右们一个个低声下气，唯有他神态自若。他始终认为，自己是无罪的。
村里人也认为他有罪。他自己种的粮食被生产队收割去；晒在外面的稻谷，有时也被队里没收。他没有粮票布票油票火柴票肥皂票白糖票等一切只有“社员”才有的东西，但他仍然坚持单干。
他的家人奈何他不了，只能跟着他受罪。他的子女饱受歧视，上学也因此受影响。儿子因家庭贫困，有病无法医治，落下了残疾。
1981年，联产承包的政策实施了。历史证明，孙岩林没有错。但天台仍有一些干部坚持认为集体化就是好，顶着政策不肯分田地，后来被免了职。
1992年正月初七，孙岩林妻子金拾陆去世。同年10月15日，“老牌单干孙岩林”也走完了82年苦涩的人生，离开了这个世界。
二
孙岩林的妹妹叫孙凤仙，谈到自己的哥哥，她只说他苦，苦了一辈子。
为什么哥哥孙岩林不入社？妹妹认为，孙岩林的理由无非两条，一是不自由。看到入社之后，开会多，出工收工要统一，每天要干活，他不喜欢。二是效率低。孙岩林相信，入社后，大家都会出勤不出力，不会有好收成，日子不会好。他相信，流多少汗，才会有多少粮食，喊口号讲大话不会有用。
孙岩林的名声之所以大，是因为批斗会和各类游街。每次游街，孙岩林身高一米八多，总是衣服整洁，走在队伍最前面，边走边喊。他喊的话通常是：我就是老牌单干孙岩林，我思想顽固不化不入社，大家不要学我样……他游街时穿的白衬衫上写了字：“老牌单干孙岩林”，他平时也照样穿着，没有任何不舒服，照样过他的日子。
相对于其他的“地主、富农、反动派、坏分子、右派”，孙岩林的罪名，确实难以确定。他家的老母亲、老婆、孩子全都入了社，他也没有阻挠。按照当时的政策和说法，加入人民公社，是自觉自愿的行动，他不自愿自觉加入，应当不算犯罪。他也从不觉得自己有罪。
单干不仅是与全社会的对抗，也是与所有亲属的对抗。从理论上说，属于他个人名下的田地、山林仍然属于孙岩林个人；但他一个人在上面种的庄稼，却常常遭到破坏。即使收成了，也常被没收充公。为了自己能维持生活，他不得不放弃成片的田地，而去山头地角耕种，以免遭没收充公之苦。
孙岩林补贴家用就是靠砍柴卖。从五六十年代的几角钱一担，到八十年代的一两块一担，一直卖到他挑不动了，卖了几十年……
三
他是村里文化最高的人。村里人添置了稻桶、风车、竹簟、水桶、豆腐桶等农具或者买了笠帽，都有请人写字号上姓名、年月的习惯，孙岩林总是乐此不疲地为村里人写。他会看风水，会择日子，会看相，会讲古。农村中红白喜事，孙岩林都会，他做法事，念经，当中医，样样拿得起。帮他人打官司、写上访信，他也是有求必应……
孙岩林常看报，懂政策。他坚信党的政策是好的，坚信他的想法和党中央、毛主席是相通的，对基层干部的“蛮横做法”十分反感，受批斗了，他向上面写信；家里粮食被生产队没收了，他写信；不让他盖二层的房子，他也写信……他每次写给上面的信，都用小楷毛笔书写，但每一次都石沉大海，得到的却是更加严厉的批斗和羞辱。
公道却一直没来，直到多年之后，事实证明孙岩林没有错；但没有人为他平反，也没有人认为他受到了不公。被判刑关过的人、被戴过帽子的人，都可以平反，并或多或少获得赔偿，而他没有。在邻居和同村人眼里，他一直是个异类。
虽然他乐于助人，但他却没有朋友。因为他不肯入社，住在同一个自然村的妻舅，也同他一家断绝了一切关系；近在咫尺，一生却从不往来。
他生育了11个孩子，活到成年的只有3个。唯一成活的儿子，14岁那年跌伤，因为得不到治疗，落下终生残疾。为了照顾残疾的弟弟，大女儿直到28岁才出嫁。儿子后来尽管娶了妻，但是其妻后来还是离家出走了，也没有留下孩子。
有人曾问他选择单干后悔吗？他说：“可以自己决定自己做什么，这多好。哪天休息，何处休息，自己能做主；今天去砍柴，明天去割草，后天去挖野菜，统统自己做主，累了还可以随便躺在山坡上抽烟……这还用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