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朋

　　年青时适遇“评法批儒”，我才知清代有个武进同乡赵翼，曾写《乾陵》诗，以“臣仆不妨居妾位，英雄何必在男身”之句，替武则天翻案。近年故乡修族谱，更了解到赵翼与杨氏有通家之好，并为敦本堂《杨氏宗谱》作序。曾听老辈人言，赵翼本该得中状元，后来不知咋的只得了第三名，即探花。

　　赵翼失魁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兴趣促我翻阅正史稗史，终于明白原委。

　　乾隆二十六年（1761），恰逢清高宗弘历50大寿。为示普天同庆，特开“恩科”，由大学士、军机大臣刘统勋、刘纶等九人为主考官。刘纶是武进人，与刘统勋合称“南北二刘”，担纲朝政；时年35岁的赵翼就在军机处当差、做文秘，也参加了殿试。

　　在阅卷中，刘纶发现有张考卷立论卓越，笔墨秀丽，“策论”所提“裕民之计”，切合实际，令其折服。他点批完毕又心存狐疑，这张卷子会不会是赵翼的？再端详字迹，发觉与赵翼笔迹迥异，这才放下心来。刘纶的疑虑是有原因的，考前乾隆帝就专门吩咐过他和刘统勋，此次殿试须谨慎些，不要让天下人说中状元的尽是军机处的人。

　　刘纶将此卷推荐给刘统勋，还把自己的猜疑告诉了他；刘统勋看毕、十分满意，且断然否认是赵翼的考卷，因赵翼未进军机处以前曾在刘统勋家做过西席，入军机处之后又在其手下起草奏章公文，对赵翼的笔迹很熟悉，所以他才信心满满地一口否定。考卷实行糊名制，卷上考生姓名是密封的，考官只看文章不认人。拆封的权力归于皇帝，只有他能既看文章又看姓名。领衔主考的“二刘”都看好这张试卷，经与其余七位考官商量，一致确定此考生为一甲头名，即状元。

　　考卷最后呈进内廷，由乾隆帝终审定夺。他也赞赏定为一甲一名的卷子，可拆开封条一瞧，嗨，还真是赵翼的！他的字迹怎么变了呢？原来赵翼也听闻朝中议论，预感到主考官对军机处考生的卷子会很严苛，就变换了字体，由平日书写的刘统勋之子刘墉的石庵体，变换为欧阳率更体。字体、笔迹的突变，居然瞒过“二刘”的眼睛。赵翼的聪明、机警，由此可见。

　　乾隆帝的朱砂御笔点不下去了。事先说好这回殿试要谨慎，不要再让朝野有非议，但最终还是军机处的人得状元，这咋办？乾隆帝在宫中踱步寻思，过了半晌，他把赵翼和王杰的名次对调，即王杰第一，赵翼第三。

　　发榜第二天，及第进士入宫谢恩，三鼎甲跪在最前头。宣读过名次，乾隆帝对名次调换问题作了解释：从考卷看，赵翼的文章写得最出色；但考虑到大清开国以来状元多半出于江南，而陕西还没有出过一名状元，故而朕将赵翼的名次与王杰作了调换。

　　原来主考官商定的一甲排名，江苏武进赵翼中头名，浙江高望第二，陕西韩城王杰第三。王杰得籍贯之利成状元，而江南赵翼因在军机处工作而失魁，做了探花。但乾隆帝的那番话被所有进士听得真真的，随后在京城传开，以至传遍大江南北。这样，探花赵翼的名声，竟比状元王杰更大、更响亮。

　　考试面前人人平等。赵翼失魁、有欠公平。然而，平等、公平是相对的。乾隆帝调换名次，一来，为军机处避嫌、免再遭非议；二则，顾及地域平衡，不能老是江南士子中状元。实际上，这也是一种权力制衡。若状元都是军机门下，那将形成多大的势力？弄不好就会尾大不掉。而且从体制、名义上说，皇帝具有终审权；既是“恩科”，恩主乾隆帝点谁是状元谁就是状元。领衔主考的“南北二刘”是替乾隆帝“打工”的，自当无话可说。

　　失魁的赵翼，官至贵西兵备道。但他淡泊功名，不久辞官居家，主讲安定书院，专心著述，尤长于考据史学。著有《廿二史札记》、《瓯北诗话》等，成为清代著名史学家和诗人，其学术成就远胜于状元郎王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