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融融。
我沿河岸而上,来到修葺一新的周家巷。
周家巷位于老城中心,北接人民路,南连浏阳河中路,是一条古朴而凝炼、幽远而静谧的小巷。
久倚在河边汉白玉的护栏上,放眼眺望,我的心里荡漾着一股热流。充满柔情的河水,宛如碧绿的缎带,波光粼粼,静静地蜿蜒西去。巷口新建的立柱式门楼,门匾上“周家巷”三个楷书黑字苍劲有力,端庄大方。门楼两侧,香樟泡桐叠翠,树上啼鸟长鸣。
走进古巷,脚下是干净而整洁的磨石路面,巷中悬挂着五彩斑斓的油纸小花伞和小巧玲珑的红灯笼。在一家挨一家亭台楼阁式的店铺中,最为耀眼的莫过于“食里巷”“开元堂饭庄”等老字号招牌了。
巷弄中的马头墙和矮青砖老墙、水口文化墙绘,草地上的石磨、石槽,纳凉、玩牌、打爆米花等雕塑群像,以及那生机盎然的花草盆景,糅合成一种令人迷恋的烟火气息。
巷口的老墙上,钉着一块块橙黄色木板,刻着一段关于周氏族谱的文字。金色隶书,十分引人注目。“浏阳西乡金江周氏(至德堂)的始迁祖周德圣(号慕堂)、周德贤(字佑辅)兄弟在明弘治年间,从江西丰城县龙头山迁居浏阳,德圣公就住在浏阳东城外的贺家湖,德贤公则住在浏阳南城内的皇仓街(今人民路)。”邹婆桥的周家园、浏阳城内的周家巷和浏阳河边的周家码头中的“周家”,指的都是这个500多年前就居住在浏阳县城的周氏家族。
研读着周家巷的历史渊源,尘封已久的那段少年梦幻般的记忆被悄然触动了……
我少年时代的大部分时光是跟祖母在周家巷度过的。小巷很老了,然而究竟有多少年历史,却无人知晓。不过,从那磨得光滑如水的青石板与长满青苔的老屋顶,人们可以揣测到它悠远的历史。
从周家巷往南走,街面清一色石板路,两旁的房屋木结构居多。河街下即周家码头,码头两边,建有一些歪歪斜斜的吊脚楼,墙面自是一番斑斑驳驳。周家码头承担着古城的客运。当年,不少浏阳汉子就是从这儿走出乡关,奔赴五湖四海去闯荡天下的。
巷口的南杂店里有水鱼卖。说起水鱼,都以为是甲鱼,其实不是。那是浏阳一种去掉鱼杂、装在大木桶里压紧,用食盐、纯碱之类腌制出来的鱼,肉是暗红色,有点像长沙火宫殿的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却清香可口。河街上一位发小的母亲很擅长做这道菜,我曾多次去他家拜年吃春饭,丰盛的席面上总少不了这道令人垂涎的水鱼。遗憾的是,我们再也享受不到这种口福了。
每逢春节来临,大街小巷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火龙灯、狮灯、蚌壳灯、竹马灯、茶灯一齐出动。我和小伙伴们便尾随耍灯的队伍后面,去捡回那未燃尽的爆竹,享受少年的欢乐。
其实,我文学生涯的启蒙,也是从周家巷开始的。这与祖母对我的教育有很大关系。祖母酷爱阅读,知道许多古书中的人物和故事,经常将她熟悉的这一切绘声绘色、活灵活现地讲给我听。在寂静而寒冷的冬夜,我和她共烤一个火缸,听她讲述一个又一个悲壮而动人的故事:杨家将、岳飞传、梁山伯与祝英台、薛仁贵征东……她讲的那些从屈辱中争得尊严的故事,把我带进一种诗意又苍凉的梦境里,睡意朦胧中,祖母的话语如泉水叮咚般潺潺地流着。外面的风把雪花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多年后的今天,当我重回周家巷时,才发现少年的记忆早已随时光而湮灭,小巷昔日的旧貌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拔地而起的高楼,到处绿树成荫,到处车水马龙,小巷浓郁的烟火气,与袅袅春风不期而遇,散发出诱人的芳香。
我在周家巷还结识了几个意气相投的小伙伴。平日放学后,我们凑到一块儿抽陀螺、跳房子、打纸菩萨、滚铁环、踩高跷,疯狂地追逐嬉闹,玩得不亦乐乎。几十年风雨过去,那些和我一起度过无忧少年的伙伴们,却不知身在何方。
我在小巷盘桓良久,巷口新立的照壁上,“周家巷口夕阳斜”七个大字光彩熠熠,使人不禁想起唐代著名诗人刘禹锡的《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今昔对比,画龙点睛,可谓异曲同工。
小巷悠悠,沧桑巨变。旧址承载历史,历史化作记忆,记忆永不泯灭,升腾为一种精神力量。古巷无言,岁月无声,记住历史,方能更好地前行。
文 | 张星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