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土生土长的农村人,对于“双抢”有一种刻骨铭心的记忆。1992年,我初中毕业,在家等中专录取通知书,父亲要我去体验一下“双抢”生活。
我站在田埂上,太阳正毒,晒得稻穗也弯了腰。远处几个黑点,那是邻家的劳力,早已在田里忙活开了。“还不快去!”父亲在后面吆喝,声音里夹着不耐烦。我应了一声,抄起镰刀下了田。稻秆很硬,割起来颇费力气。
我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割,汗水从额头流到眼睛里刺得生疼,又流进嘴里,咸咸的,后脖颈被太阳烤得发烫。稻穗扫过脸颊,痒痒的,像有无数小虫在爬。
“唰唰”的割稻声在田间轻唱。看着父母佝偻的身影在稻浪里起伏,他们身后整齐的稻茬排成斜线,像用尺子量过似的。我咬咬牙,把镰刀往泥里一插,抓起一把稻禾就往打谷机里塞,稻把刚拎起来就散了架。“手要这样拿,腕要这样转。”父亲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粗糙的大手覆上来带着我打结。他掌心的茧子刮得我手背生疼,那草结却突然服帖了。伴随着打谷机的轰鸣,新稻的清香混着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晌午时分,晒谷坪的水泥地烫得能煎蛋。我翻着谷子,忽然听见旁边传来笑声。堂妹和几个姑娘正在树荫下歇凉,衣服被汗水浸得透湿。“咦,大学生也晓得晒谷子?”堂妹朝我挤眉弄眼地喊。我抓起一把谷粒撒过去,金黄的雨点里,姑娘们笑作一团。
下午转场去插田。水田里的泥浆没到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我弯着腰,把秧苗一株一株插进泥里。水面上映出我的倒影,那张脸黑得不像样子,眼睛却亮得吓人。
“快些!”父亲又在催。我加快了动作,腰却抗议似的疼起来。一只蚂蟥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我的腿,正贪婪地吸着血。我懒得管它,任它吸饱了自己掉下去。
天黑透了才收工。晚饭是酸菜和青菜,我吃得狼吞虎咽。夜里躺在屋前临时搭的竹床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看着月光从屋顶的瓦缝漏进来,照在墙角摞得整整齐齐的麻袋上。那些鼓胀的麻袋像一个个胖娃娃,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文 | 何跃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