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散文作家中,刘亮程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以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初登文坛即备受关注,被誉为“20世纪中国最后一位散文家”和“乡村哲学家”。之后创作的长篇小说《捎话》《本巴》等亦反响热烈,并一举斩获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展现了中国当代文学的丰富维度。相较于那些时常在公众视野抛头露面的网红作家,刘亮程可谓是作家中的“隐者”。
翻开刘亮程散文集《一缕炊烟升起》,第一句便把我击中:“炊烟是一条向上的路。”刘亮程始终以细腻的笔触描绘周遭的一切,村庄、炊烟、乡人、路途……他用赤子情怀和独特视角重现了他所生活的故土家园,赋予了单调、平凡、孤寂的乡村生活梦幻、哲思和诗意,令人回味无穷。刘亮程的散文优美空灵,是对现代化快节奏一道云淡风轻的反击,如一缕清风,抚平现代人心中的急躁。
他咏乡愁,不写荒冢白草岁枯荣,他写“我曾在半夜走进一个村庄,月光明朗地照着那片房子和树,就像梦中的白天一样”;他悟人生,不写生老病死离别苦,他写“我们的魂终飞到天上自己的光影中。在那里,一切早已安置停当”;他怀故人,不写扬镳分道各西东,他写“荒野从没埋掉一个人,人全走掉了。一些人在远去的路上,一些人在回来的路上”;他忆童年,不写纸鸢飞去年华老,他写“这时,他们听见我远远的喊声,全回过头,看见我孤单一人站在童年”。
刘亮程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从不贩卖“乡愁”。他写的是“乡在”——炊烟在、驴车在、麦芒在、虫鸣在,连风吹门环的声响都还在。于是读他的文字,你会生出一种错觉,自己并非远客,只是午后打了个盹,醒来就看见夕阳把老杏树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一页被岁月翻旧的书。
书里的“烟火”二字,常被误读为小情小调。刘亮程却把它写成了“风俗志”。谁家办喜事,蒸了一笼“比月亮还白”的馍;谁家老人走了,门口插一把引魂幡,风一吹,像替亡魂招一辆回家的车;谁家孩子在夜里哭,母亲就把奶头塞进他嘴里,哭声戛然而止,星空也跟着安静了……这些细节被刘亮程一一收入文中,像把散落的谷粒重新归仓。
读罢全书,我想起作家李娟对他的评价:“他站在村庄中心,目不斜视,缓缓写尽一切温暖的踏实的事物。”其实刘亮程不仅站在中心,还不断回头。回头看一缕烟的升腾,回头看一只蚂蚁的迷途,回头看童年里那个孤单的自己。更重要的是,他邀请读者一起回头。于是我们得以在“加好友、点外卖、赶地铁”的缝隙里,忽然瞥见自己心底那缕未曾熄灭的炊烟。它也许来自故乡的灶膛,也许来自记忆深处的一盏煤油灯,甚至来自某个加班夜里泡的一碗方便面。总之,它提醒我们别忘了自己是谁,从哪儿来,要回哪儿去。
有人说,刘亮程的文字像“一汪清泉”。我却觉得更像一口老井,表面平静,深处暗涌。你打上一桶,桶底沉着麦粒、草籽、鸟羽、月光,还有一两声遥远的狗吠。刘亮程用《一缕炊烟升起》告诉我们,散文不是“写”出来的,是“过”出来的——把日子过成散文,把烟火过成诗,把生死过成风俗。然后,任它一缕炊烟,缓缓升起,传诸后世。
文 | 李光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