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破旧三轮车像喝醉了酒的汉子,缓缓蠕动在泥泞小路上,倏地栽进一个泥坑里,“突突”地冒黑烟,且越陷越深,很快哑了火。司机跳下车骂骂咧咧:“这讨厌的泥巴路,晴天一身灰,雨后烂泥坑,害人不浅啊!”
章宝胜恰巧路过,赶紧找乡邻填石碴,插一根粗杉木,齐声喊号子:一、二、三——三轮车撬出来了,继而“突突”地开走了。“村道不修不行了!”怅望一路污泥浊水,章宝胜下定了决心。
次日起,章宝胜乡里县里来回跑,穿烂了几双解放鞋,总算筹到了修路的资金。一年后,十多公里泥巴路变成了平坦光洁的水泥路,画岭村民欢天喜地,敲锣打鼓唱戏庆祝。有人提议为章宝胜立功德碑,被他严词拒绝:“我过去是战士,退伍后当农民,为村上做点事,应该的。”
对于章宝胜的言行,章巍不以为然,“爷爷,你当兵打仗受了伤,好好休养安度晚年咯,操什么闲心修路架桥?”章巍就业无着落,心里窝着火。
也莫怪章巍生气,章宝胜委实执拗,时刻牵挂村里的事。譬如那座杉木桥,河流涨水就水漫桥面,南北村民只能远行绕道。章宝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多方奔走,终于盼来了路桥公司。宽敞的水泥大桥建成通车了,村里的农副产品运出去换钞票,章宝胜欣慰地笑了。
章巍利用空闲时间勤奋自学,考上了教师岗位,所带班级成绩不错,却没评上年度先进个人。五四青年节到了,政府决定表彰一批优秀教师,章巍游说爷爷提前找领导打招呼,事后爷爷笑着说忘记了,害章巍白欢喜一场。
那天下午,章宝胜应邀到村小作宣讲,题目是“革命本色 无私奉献”。从村小回家,章巍气咻咻地背对着他。章宝胜挨着孙女坐下,问:“巍巍生气了?名利有那么重要吗?”
章巍撇撇嘴:“谁不想啊。”
章宝胜叹道:“我讲一讲我的亲身经历吧,也许对你有启发。”
“我参加过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在朝鲜战场上,我们坚守801高地三昼夜。敌人疯狂反扑,阵地只剩我和两个通信兵了,作为班长,我带头拼刺刀,两个通信兵没了,我把一个敌人压在下面,两个指头被咬断。援兵赶到,阵地保住了,为部队转移及决战胜利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章巍轻柔地摩挲着章宝胜的断指,泪花闪闪。她知道爷爷当过兵,但爷爷从未讲过他的战斗经历。
“有个战友叫家山,每次出发抢着背重机枪,跑在最前面。有一次我们四人执行任务,途中家山不慎掉入岩缝伤了腿,我叫他回去疗伤,他坚决不去,简单包扎后又踉跄出发。我们抄小路上山,侦察敌军火力。子弹呼啸,家山挨了枪,走不动,我强行背他跑,他怎么也不肯。我记得他最后念叨着:我想家……”讲到这里,章宝胜抬手擦眼泪,“我脑部受了伤,回国治疗,身体康复后务农。”
章巍问:“爷爷是战斗英雄,就没想过向组织提要求?”
“我回过一趟老部队,首长说有困难就提出来,我说我是党员,是军人,不能给组织添麻烦。真正的英雄是牺牲了的战友,而我还活着……”泪水滑下了章宝胜布满伤痕的脸庞。章巍受到极大的触动,抱住爷爷哭成了泪人。
两年后,章宝胜安详地走了,他的遗像镶嵌在镜框里,旁边放着一枚“七一勋章”,迸射出耀眼的光芒。
文 | 刘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