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文苑
芙蓉花开的思念
发布时间:2025-08-21 编辑: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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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雨过后去菜园摘菜时差点摔下坎,幸好我用手胡乱抓住了一根树枝才没有摔倒。细看才发现这是一根花枝,这是怎样的一根花枝呢?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它是从一截埋在土坎上有些腐烂的树蔸上旁生而出的!它周围还有十多条这样的花枝,都是又高又瘦的枝干,巴掌一般大的翠绿叶子交互向上,越往上叶子越小。枝梢上是含苞待放的心形花蕾,恰似一簇簇爱心绑在枝头,错落有致。那些花开得并不热烈,稀稀落落的。花朵是单瓣的,呈粉红色,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其实这丛花早就生长在这里了,它凋零又复苏,与我为伴整整三年了,我居然忽视了它的存在,从不正眼瞧它一眼。人就是这样,于繁忙中总是忽略了一些美好。


现在重新打量眼前的这丛花,它虽然没有牡丹的色泽艳丽,没有君子兰的高贵典雅,也没有梅花的卓尔不群,可是它有一种纯洁、朴实之美,耐品耐看。夏日的早晨,看一眼粉红的花朵,一切烦恼与疲惫都烟消云散。


这是父亲生前栽种的木芙蓉花,想不到父亲去世四十多年了,它却孤寂地在这几十年无人居住的老宅后面一直静悄悄地生长着。其间因除荒草被人砍了又长,长了又砍,一茬又一茬,生生不息,目睹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见证着时代的变迁。


木芙蓉,又名木莲、拒霜,其花、叶均可入药。它朝开暮谢,一日三变:清晨初开时是淡红,午后转为粉红,到傍晚花朵快闭合凋谢时,颜色呈深红。绽放和凋零只是它们生命的一部分,它们以自己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循环与永恒。


离开老宅南下打工三十载,再见木芙蓉花,我鼻头一酸,仿佛看见父亲穿着草鞋踩着积水吧嗒吧嗒地朝我走来……


父亲那双脚由于长期穿草鞋,脚后跟磨得板硬开裂,每到冬季,他忍不住痛时就使劲地往上面抹桐油,抹得脚后跟乌黑发亮。正是这双脚,父亲用它踏着朝露荷锄背篓而出,踩着风雨披蓑扛犁而归。每一个下雨的傍晚,我们五姊妹就不约而同地聚集在漏雨的屋檐下对着漫天风雨嘶吼:


天老爷,莫落雨


斗篷蓑衣到屋里


俺爹俺娘到山里


地婆婆,莫涨水


俺爹俺娘还未回


落大雨了过不起


………


父亲披着蓑衣穿着草鞋总会在我们翘首以盼中出现在雨帘里。


父亲中等身材,国字脸,皱纹丛生的脸庞却像老松树皮一般黝黑粗糙。他爱笑,笑的时候眉毛上扬,眼角挤出几丝鱼尾纹。他笑得越开,五官越舒展,给人一种慈祥温和的感觉。


由于子女多,父亲的勤劳节俭并未改变一家人的困境,倒是把自己整得疲惫不堪。才四十来岁,两鬓结露为霜,手上的老茧能磨亮他那把砍柴刀。


一个下着细雨的初春傍晚,一双双焦急的眼睛望着远山,盼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沙沙下着的冷雨总是伴随着牵挂,树枝在朦胧烟雨中瑟瑟发抖,平添几分清冷惆怅。任凭我们在屋檐下歇斯底里地吼叫,父亲这一次却没有出现在雨帘里。父亲是被人抬回家的,回来时已奄奄一息,生命垂危。他是为了让我们住上一栋像样的房子上山砍树时被大树压着了,伤势非常严重,乡亲们连夜把他送往县医院抢救,后来又转往州医院,两个月不见好转,院方建议转往省医院。面对家徒四壁、债台高筑的困境,父亲无奈只得选择回家,任凭身体瘫痪溃烂。


父亲回到家后,教我找草药配药方,和病痛苦苦抗争了3个月,终究无力回天,眼睁睁地看着死神一步步逼近……


四月的一天,我像往常一样给父亲翻身,擦洗伤口后上药。苦涩的草药味和着父亲身上刺鼻的肉体腐烂气味弥漫在室内。屋内静悄悄的,只听见窗外布谷鸟在鸣叫,“苦——苦——苦”,一声比一声急促,夹着啜泣和忧郁。其时正值栽秧的农忙时节,娘和大姐、二姐都下田栽秧去了,家里只留下我一个人照看父亲。忙完,我刚要转身离开,却被父亲拉住了手。此时的父亲被伤痛折磨得瘦骨嶙峋、满脸憔悴,他用噙满忧伤的目光注视着我,眼神里流露出对人世间的万般不舍和对子女的无限牵挂。良久,父亲怅惘轻叹一声说:“唉,我把你们害苦了,我走后,你们可怎么办哟……”说完两行清泪凄然而下,他是多么不想离开这个世界,不想离开这个贫穷却温馨的家。


面对父亲的痛苦和无奈,我却无能为力,任凭泪水无声滴落……


下午,当我再次给父亲擦身时发现父亲已悄悄离开了我们,想不到那一次对话竟是最后的诀别。那一年我15岁,父亲46岁。


清晨的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斑驳的光影,木芙蓉花显得清丽脱俗。借一处寂寥,倚在时光的深处独自回味岁月的沧桑。父亲,我想对你说,任时光荏苒,有你的那些日子从不曾在我脑海里消失过。


如今一晃四十多年过去,家里跟外面的世界一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先那栋破败不堪的房子早已变成了两层的大楼房,你在世上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被时光抹去,唯有那丛木芙蓉花还在。它年年开花,开得那么清新素净、不染纤尘。我喜欢与它对坐,诉说心事,直到一片一片花瓣凋谢落地的刹那才突然读懂:木芙蓉花的凋谢何尝不是为了再次开放呢?只要活得有意义,一瞬也是永恒。


起风了,木芙蓉花被风吹得轻轻颤动,我仿佛看见父亲对我点头微笑,看见父亲正坐在门槛上编织草鞋,看见父亲披蓑扛犁出门。斜风细雨里童声悠悠:


天老爷,莫落雨


斗篷蓑衣到屋里


俺爹俺娘到山里


地婆婆,莫涨水


俺爹俺娘还未回


落大雨了过不起


………


泪水不知何时从脸颊悄悄滑落。


芙蓉摇曳,承载着童年的歌谣;轻风呢喃,带走我对父亲的思念。


文 | 田兴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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