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寒的散文集《风在土地上吹过》带着一缕安静的气息到来，就像朋友间递支烟那么随意，让人看不出它曾穿越千山万水来到身边的响动。它让我的世界产生了强烈的震动，感觉有一种东西沉沉地坠在了心头。我想，这便是作者晓寒多年潜心行走于文学之路的有力回响。

首先是流淌在文字里的那缕安静的气息。近段日子，时间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只觉异常疲惫，又无比空虚，想披衣坐下，皈依桌前，阅读一些文字。不是所有的文字都带着安静的气息，也不是所有的文字都可以让人轻松自然地切入，可这本《风在土地上吹过》却兼具这两种特征。每篇文章，都能找到作者在场的确切证据，敏感而细腻，它以一种远远凝视的冷静，超然其外，让人在阅读中既能自由地呼吸，又可以随着文字悄然卸下一件件铠甲，心头闹腾的浮尘与喧嚣不知不觉间消弭于无形，顿觉草木清新、世界安然。

蕴含哲思同样让该书独具魅力。该书从一个个独特的视角，表达着对生活的思考。再加之其诗性化的语言，字里行间张弛有度，看似讲故事，其实暗藏着一个个朴素而深邃的哲理，引人遐思。如《捕蛇人》一文中场景的烘托，阳光、吸烟的父亲、地坪、稻谷、狗叫、捕蛇人，跟随着文字的步履，读者仿佛置身于秋日的农村。叙事随即展开，一桩桩，一件件，沿着作者笔墨游走的方向。一声叹息，一种宿命，文章最后以呈现一个年轻生命凋零的方式，给读者留下了无尽的思考。

文字老练得不动声色。像《村庄时间书》中的开篇，“犁铧是沿着墙角进入我的生活的”，一句话跃然纸上，却让人思维不得不跟着它弯弯绕绕。在书中，很多文字都看似寻常普通，可一句接一句，却留下了足够的想象空间，以及力透纸背的弦外之音。文字在这里，已然不是集中堆砌或风行水上，每个字、每句话各司其职，不可替代。这不仅是作者对文字的精雕细琢和吹毛求疵，更多的是在文字的摸爬滚打中，像调兵遣将般将深深浅浅的文字掏出来，放置在合理的位置上。文字的参差错落感被熨得平整柔顺，里面的劲道和质感透了出来。如《风在土地上吹过》一文中，“旧的话已经说完，新的话还在酝酿，要等到下一次见面再说。趁着这个空隙，还有刚刚上来的酒意，彼此拿一本书慢慢翻，放任书页在我们的手里沙沙地响……”像这样一段话，画面有了，气息有了，给人的感觉有了，还有什么触摸不到呢？

文字的包浆洇染出岁月的成色，并深入肌理，也是该书不落窠臼的谜底。作者晓寒流淌于笔端的文字，是另辟蹊径更具文学化的语言，深沉、隽永，仿佛一块琥珀，经过了岁月的沉淀，映照出嵌入肌理的清晰纹路。如《十五岁的冬天》，讲述的是十多岁的自己被父亲派去省城送东西的经历，置身陌生境遇，得到好心的浏阳老乡帮助。那个冬天的经历，仿佛是命运之神的托付，把一笔财富存入“我”的账户。

文字之外，该书的题材和立意开阔而深沉，可以窥见小我之外更多的生命形态。不同的主旨表达，在作者笔下娓娓道来，不疾不徐，内容已然超越文字。《脚手架》里的表哥是众多农民工兄弟的命运写照；《邂逅一群狼》里与狼相遇的“我”竟是那般童真无邪；《河湾》记叙的其实是河湾边上的学校生活，以及人生河流中的一段时光……如此，每一篇文章单独存在，又散发着相通的气息，展现出一种生命的秩序，一个时代的缩影，一份成长中的更新。心有猛虎，细嗅蔷薇，每一篇读下来，都需要放下书本，暗暗沉潜，再慢慢将神思缓过来。

读着《风在土地上吹过》中的文字，不由得联想起波兰作家布鲁诺·舒尔茨的《肉桂色的铺子》那些令人玩味的文字，两者似乎相同，又有很大不同。这，便是晓寒作品的特质。

文 | 张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