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在立冬过后,去往山中小住。
住的地方是一栋废弃的老房子。这栋藏于山中深处的红砖瓦房,虽藏风漏雨,但主体结构尚好,拾掇一下,也是一处好地方。
半月有余,老房子就改造好了。我们辟了茶室,添了桌椅,隔了书房,安了书架,一位爱好音乐的朋友将家中的古筝也搬了上来。
此时正值立冬后三五日,空气中有了凛冽之感,太阳孱弱无力,风倒是多了力道,我裹紧衣服,迎风见山。先抵达的地方是山腰一处背阴的石坎下,站在一块大石头后躲着山风,不经意间看到岩石的缝隙里,生长着一株植物,开着蓝紫色的花,是一株岩白菜。在如此贫瘠的环境下,开出了鲜艳的花,这是花草的倔强,亦是大自然的温情。
脚下一篼硕大的巴茅草,正在慢慢老去,我张开双手想去合拢它,却无济于事,那篼枯草太庞大了,隐隐地看到它的根部萌生着一层浅浅的绿,心情豁然好了起来。
我有点后悔了,不应该去扒草篼。为了早春的绿,它在积蓄着力量,蛰伏整个冬天。
冬日里的山,多了红色、黄色,还有灰色。
一条新修的草砂路,两旁都栽种着枫树。从高处俯瞰,俨然是两条红色的树龙,烛火般耀眼,一路蜿蜒而上。上山的人对我说,半山坡上有一片银杏林,落叶满坡,一地金黄。
一对年近六旬的夫妻,提着满篮的柿子从我身边走过。有的柿子已经开裂,黄色的汁液溢了出来,惹得我直流口水。柿子树叶子落尽,枝条尽显灰色、褐色,而挂在枝上和落在地上的柿子,红红的,耀眼喜人。在寒冷的山林里,这颜色着实温暖。我问老人:“地上还落了很多柿子,为何不捡回去?”老人答:“山里小动物多,留给它们吃。”
走在路上,不时有枯枝从树上落下来,打在头上或是肩上。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不由生出紧张之感,担心山野里的小动物藏在其中,而惊扰了它们的日常。
捡起落在地上的枝条,它们冒着细细小小的嫩芽,再抬头看,满树的枝丫间藏着小小的花芽。这可是要经冬的,它们在寒冬里张扬着勃勃生机,让我震撼。
又走过一段很长的石板古道,我未曾预料到,这里是通往山下江边码头的要道。
暮色悄然降临。在古道的尽头,一座灰褐色的青砖房子突兀地出现在我的眼前。那是一座茶亭,我满心欢喜,茶亭是过往行人歇息之所。跨过茶亭的石拱门,中间是过道,过道的两边各有两间厢房,我走进一间没上锁的房间,里面有一张床,铺着棕垫子,垫子上是草席,简朴而干净。房间还有一个老式的木柜子,里面收存了棉被,我便产生了夜里留宿此处的想法。
被寒山冻醒。早起去灶上生火,昨晚的火星子还在,我心中狂喜,捡了干燥的松毛针,放入灶膛。离灶边不远处,叠放着几捆干柴,干柴下放着一堆红薯,我挑了两个放进灶膛里,煨熟做早餐。
许是红薯的香气引来了山鸟,几只鸟儿在我脚下跳跃,机敏地捡拾起我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红薯小碎粒,不时地四下看看,不同的鸟声从茶亭前的楠木树上传来。
太阳从山谷里渐渐升起,山上的气温很低,哈气成雾。我清扫了房间,整理好床铺,关上房门,这里又恢复成昨日的样子。
还要去见山。我跨过茶亭大门,朝着另外的山岭奔去。阳光正一点一点地冲破云雾,云雾在山涧里弥散开去,化成黏稠的湿气轻轻地飘落,溅湿着通往山中的石阶。山林缓缓显现,山路徐徐拉开,山中景致愈发清明,视线开阔起来,熟悉的山峰与小径在我的脚下延伸。
沿着前人走过的山路继续往前走,我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消除行走的疲惫,领略着冬日里山林的美好。山中阔叶树与灌木的叶子几乎都掉完了,树枝上有鸟窝,鸟儿在窝里安然入睡。一些常青树,在冬日的山野之中,依旧生机盎然。
山中小住要结束了。临下山的那天下午,天色如铅,空气里的湿度很大,山中下了一层薄薄的雪。雪落在山径上,瞬间就化了,飘在树上,一朵、二朵就不见了踪影。
沉浸在山中的冬日是快乐的,或许是因为,在严寒的日子里,不仅能感受万物寂静的平和,更有随处可见的、蛰伏着等待春日的生机。
文 | 张强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