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文苑
打枣
发布时间:2026-01-16 编辑: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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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随父亲回老家修整老屋,远远望见一个白发零乱、拄着拐杖的老人,立在老家门前的枣树下。她的手轻抚着光秃秃的树干,不知在想什么,出了神。


“是你五奶奶。”父亲的声音里透着激动,“她不是被女儿接到长沙养老了吗?怎么回来了?”


一听是五奶奶,我不由得踩深了油门。


五奶奶是我的恩人。幼时我胆子极小,旁人打个响些的喷嚏都能惊得我彻夜啼哭、精神萎靡。父母写过许多张“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读一遍,一觉睡到大天亮”贴在路口,却总不见效。后来有经验的老人说,这孩子是“受了吓,丢了魂”,得找会“收吓”的人把魂叫回来。这位会“收吓”的人,便是五奶奶。


五奶奶端一碗清水,画一道符,含一口水,朝我额间轻轻一喷,再将剩下的水让我分三口喝完——我的魂便好像真的回来了。只是我的胆子实在太小,安稳不了几天,又会被夜猫的影子或是窗棂上摇晃的树影吓着。反反复复,我成了五奶奶家的常客。后来,五奶奶亲手编了一条五彩线手链,系在我的右手腕上。不知是手链真有灵,还是年岁渐长胆量也随着身子一起壮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丢过魂”。


车驶进院子时,五奶奶颤巍巍转过身来,眼里含着泪,把我和父亲都吓了一跳。父亲急忙上前扶住她:“五婶,您这是怎么了?是遇到难处了,还是身上不舒服?”


五奶奶摇摇头,目光看向我们身后空落落的车厢:“我是想小兰了。以前你们每次回来,小兰都第一个从车里下来,眼里总是带着笑……她啊,最爱笑了。”


小兰是母亲的小名。母亲年轻时容貌秀丽,性子好,又贤淑,还有一身裁衣绣花的巧手艺,脸上总带着甜甜的笑意,在十里八乡都有名。


五奶奶的手仍抚着那棵枣树:“这棵树,还是你们大女儿出生那年移栽过来的。当时她说,别人家有的果子,咱们家也得有,这样孩子就不会眼馋别人家的。她总是这样聪慧,又通透。”


五奶奶又轻声说:“那些年啊,我可没少沾你家小兰的光,吃了你们家不少枣。”


母亲向来大方。每当枣子成熟的季节,红彤彤的果子压弯了枝头,她总会笑着招呼每一个路过的乡邻:“摘几颗尝尝吧,甜着呢。”等到枣子完全熟透,她便和父亲扛来长长的竹竿,哗啦啦地扑打树枝。打不着的,父亲还会麻利地爬到树上去。噼里啪啦,枣子像雨点般落得满地欢跳,捡起来,能装满整整一桶。


手巧的母亲用旧布缝了许多小布袋,每袋正好装上一碗枣。布袋装满后统统放进一个大篮子里,让我和弟弟挨家挨户去送。枣子倒进人家的碗里,空布袋则收回,等来年枣子再红时,还能继续用。那时候家家都不宽裕,许多人会把农产品卖给供销社换些油盐钱,可我家即便日子再紧,母亲也从未想过拿这些枣子去换钱。


这些枣,仿佛为我和弟弟妹妹攒下了看不见的福气。自我们懂事起,只要出门,从不会空手回家——不是东家给一条嫩黄瓜,就是西家塞两个红番茄。过年时,我们的口袋更是被瓜子、花生、糖块塞得鼓鼓囊囊。无论见了谁,对方总是笑眯眯的;若遇上不认识的人,只消说一句“这是小兰家的”,对方眼里便会漾起温暖的亮光,语气里满是亲近。


五奶奶说,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叶落归根,她都是九十多岁的人了,想“老”在自己家里。这话本该透着萧索,她却说得异常平静。我正不知该如何接话,她紧接着的一句,“如今赶上这么好的时代,我多活了这么多年。可是小兰……那么好的一个人,正是该享福的年纪,怎么就说走就走了呢”,却让我瞬间湿了眼眶。


风又吹过来,枣树沉默地立着,枝干光秃秃的,一身苍凉。


明年它还会发芽,还会开花,还会结出满树甜甜的枣子。


可是那个在树下仰着笑脸,给每一个人递过一碗红枣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文 | 熊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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