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杨庄
古人也爱植树,且爱得深沉,爱得郑重。《礼记》里那句“孟春之月,盛德在木”,说的便是春天里最大的德行,就是植树。周朝人想得更远,他们定下规矩:“不树者,无椁”——活着不种树的人,死后连棺椁都别想用。这惩罚是重的,重得让人看见了对生命的终极理解:一个人来到世上走一遭,总该留下些什么,几棵树,便是给后代、给大地最实在的交代。到了春秋,管仲更直接,谁能把树种好了,他赏谁金子。秦始皇统一天下,修驰道时“三丈而树”,那些整齐的青松不仅标明了道路,更是一个新生帝国的气象。隋炀帝开挖大运河,下令在两岸遍植柳树,种活一棵就赏一匹细绢,百姓争着去种,不几年,运河两岸便绿柳成行。
不同于帝王们的植树“偏爱”,古时圣贤爱植树,则是把圣贤的气息留在了每一圈年轮里。孔子当年在孔庙阶前植下桧树,当弟子们洒扫庭阶时,总要抬头看看老师亲手培土的那株幼苗,看它在晨光暮霭里抽枝发芽,渐渐高过了屋檐。
文人墨客们的植树则另有一种雅趣让人感动,因为文人手中的锄头,不亚于他们握着的笔管,一笔一锄,都在大地上留下诗行。陶渊明在宅边种了五棵柳树,自号“五柳先生”,别人看他穷得揭不开锅,他却坐在柳荫里读书写字,把清贫的日子过出了诗意。白居易被贬到忠州,自掏腰包买来花树种在城东的山坡上,“持钱买花树,城东坡上栽。但购有花者,不限桃杏梅”。他种树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只是心里憋着股劲儿,纵然被命运推到天涯海角,也要在这陌生的土地上种出些颜色来。苏轼更是痴迷,少年时就在家乡的山坡上种了数万棵松树。后来被贬到黄州,他自称“东坡居士”,在荒地上种满黄桑,说“去年东坡拾瓦砾,自种黄桑三百尺”。他到杭州做官,疏浚西湖,用淤泥筑起长堤,“植芙蓉、杨柳其上”,从此西湖有了“苏堤春晓”。
流传于民间的植树故事,更带着人间烟火气。三国时的名医董奉给人看病,不收诊费,只让重病的人种五棵杏树,轻病的人种一棵。几年下来,他家门前的杏树竟成了十万余株的杏林。春天杏花开了,他便邀百姓来赏花;夏天杏子熟了,他卖了杏子买来谷米,接济穷人。从此,“杏林”成了医者的代称,那些杏树年年开花结果,把仁心仁术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诸葛亮病逝前写给后主的遗书上说:“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一代名相,留给子孙的不过是八百棵桑树——可这比万贯家财都重,因为每一棵桑树都在说话,说着清廉,说着知足,说着什么才是真正值得传下去的。
阳春三月,当我们又迎来一个植树的日子,不妨想想这些古人植树往事,说小也小,不过是一锹土、一桶水;说大也大,里面装着一个民族对时间的理解,对后代的牵挂。生命就是这样,从泥土里来,向天空中去。而我们在春天种下的每一棵树,都是让生命延续,让绿色蔓延的深情的演绎与希冀,更是为了让后人也能在树荫里,听见我们未曾说出口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