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亲历
纪念胡文效先生
发布时间:2026-04-03 编辑: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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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胡文效先生


口述:徐秉琨   文字整理:王橙橙、徐跃


胡文效先生(1919—1972),生于农历五月初五,号龙公,湖南湘潭人。早年曾任国民政府财政部驻浙江稽核,新中国成立后到东北博物馆(1959年更名为辽宁省博物馆)先后任助理研究员、副研究员。先生博学多才、谦和赤诚,将毕生才华与热忱,悉数奉献给文博事业,其功绩昭然,德行永存。作为与他的同事与挚友,我深感有责任提笔,追忆先生生平,缅怀其高尚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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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文效先生(1919—1972)


1950年8月,我到东北博物馆参加工作,先生比我早两个月到馆。那时东北博物馆共有助理研究员四人,分别是胡文效、阎万章、曲瑞奇、孙守道。馆内研究人员都在陈列大楼东侧一间大房子内办公,唯独胡、阎二位先生在博物馆后院西北角一所房内办公,想来或是二人到馆时间稍晚之故。先生平日总是西装领带,风度翩翩,不同于别人。


当时,先生居于博物馆东院宿舍,夫人李之榕尚未调来,我常于晚间前往其居所闲谈,多论及古人诗词、历史典籍,相处甚洽。李商隐的《锦瑟》是我们常探讨的话题之一,先生见解独到,总能解读出不一样的意蕴。先生本就是诗人,闲谈间亦曾提及早年在南京做客时,曾于席间饮酒赋诗,一日成诗五十首,令主人深为叹服。


东北博物馆秘书张拙之(后任馆长)到馆后,因眼疾未愈,常请人代为读报,我与胡文效先生都曾为其效劳。胡先生常在晚上带着自己的线装历史类藏书,读给张拙之听。先生与张拙之年龄相若,又博学多才,交情甚笃。1953年1月,新中国文博事业初创期,为办好东北博物馆,张拙之曾率队考察,先生随行,期间在广州访问陈寅恪先生,在北京访问向达先生,受益良多。


随后,东北博物馆对馆内藏品开展系统整理与清理工作,胡文效先生尽心尽责,多有贡献。东北博物馆虽于1949年7月7日正式开馆,但文物保管工作未臻规范。藏品散置多处,账册仅用美浓纸复写。先生充分施展其在财务管理方面的专长,亲自拟定保管账册的总账与分类账格式,规范文物清理卡片及藏品征集、鉴定、入藏(入库)全流程,剔除十余种冗余表格,外拨不符合藏品标准的物品。待一切筹备妥当,文物清理才正式启动。


当时,抗美援朝战争尚未结束,为保护文物安全,大批文物早年运至黑龙江北安妥善存放,于是,全馆大队人马远赴北安开展文物清理工作。清理分为三摊进行,分别由胡文效、于世杰、李文信三位先生主持。于世杰先生负责鉴定瓷器及溥仪盗出宫外的金银珠宝,1952年杨仁恺先生到馆后,被分配至这一摊工作;李文信先生负责鉴定考古和民俗丝绣文物,孙守道、水良箴参与其中;胡文效先生主持的一摊文物品类最为繁杂,涵盖书画、铜器、货币、玉器、雕刻、古地图等,我与阎万章、王增新以及后来加入的朱子方,均在这一摊同先生共事。


清理鉴定工作流程井然:三摊各设一桌,主持人坐在中间,其余人围坐桌旁。每呈递一件文物,主持人先说出文物品名,予以定名,再阐述鉴定意见,若无异议,即行通过、填表,接着进行下一件文物鉴定。如有不同意见,可以研讨,若最终仍无法达成一致,便在鉴定清理卡片上如实写出各方意见,即为鉴定完毕。


文物整理虽为集体鉴定,但也不需要每件文物都拿给大家鉴定或征求意见。如张克威先生捐献的一批宋、元书画,其中也包含《清明上河图》,这些文物经过几次陈列,其“真品”实在,大家都没有不同意见,仅在清理卡片上标注“真品”二字即可。此次清理后,馆内所有藏品被定为特级品、一级品、二级品或参考资料(那时全国尚未出台馆藏文物的定级说法,后来部分特级品被其他博物馆定为一级甲)。每张文物卡片的左上角都贴着一张由于世杰拍摄的一英寸文物照片,以便“验名正身”。


文物整理期间,胡文效先生也为这批馆藏文物编撰了分类分时代索引,体例严谨、条理清晰。时至今日,辽宁博物馆沿用的索引,仍是先生当年所编撰的版本。


后来,张拙之对此次清理工作的经验与成果进行总结,先后用笔名“佚名”“无名”“魏有明”在《文物参考资料》上发表多篇文章。由于当时全国几家博物院馆尚未开展规范化的文物整理工作,东北博物馆的这项工作得到中央文化部的表扬,并向全国各博物院馆推广。


胡文效先生亦倾力主导辽宁省博物馆对齐白石先生作品的系统收藏。先生与齐白石老人素有渊源,他常向我提及。国民政府倒台后,先生一度失业,遂远赴北京,寄居于齐白石先生家中。先生祖父胡沁园于白石老人有知遇之恩,当年见青年齐白石聪慧好学,主动引荐并资助他跟湖南名士王闿运研习诗、印、书法诸艺。齐白石先生同样尊胡沁园为师,行正式拜师仪式。胡文效先生客居齐家时,曾刻一方“小住为佳”图章。白石老人心领神会,知先生非久居北京之意,便举荐他赴沈阳拜见时任东北文物处处长的王修,入东北博物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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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前中)、胡文效(左一)、齐子如(左二)、齐良末(右一)


1953年,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徐悲鸿先生逝世,此后,齐白石先生当选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消息发表后,张拙之敏锐地意识到齐白石先生的画作日后必将大行于世,遂立即指派胡文效先生搜寻齐白石先生作品。征集之路虽有世交情谊加持,却亦不乏辛劳。先生遍历寻访、索购,搜集到齐白石诸多佳作。先生自身亦藏有齐白石佳作,为丰富馆藏,不惜割爱,捐赠多幅作品给博物馆。如今,辽宁省博物馆藏齐白石绘画作品四百余件(组),居全国博物馆之首,便有胡文效先生曾经做出的贡献。


先生并未止步于征集,他还亲自为博物馆编辑出版《齐白石画集》,画集序言虽未署名,但我知道实为先生所作。先生为画集收录的诸多诗画情感真挚、意蕴深厚,令人印象深刻。譬如《石门二十四景图》,每幅画作的配诗都饱含浓郁的乡情;一幅牧童牵牛图,题诗曰:“祖母闻铃心始欢,也曾总角放牛还。儿孙依旧耕春雨,老对犁锄汗满颜。”诗中追忆童年往事,情真意切;还有为《小姑山》画作题诗:“往日青山识我无,廿年心与迹都殊。扁舟隔浪丹青手,双鬓无霜画小姑。”;另有一首纪事诗:“客里钦州旧梦痴,城南门外雨丝丝。此生再过应无分,纤手教侬剥荔枝。”


后来,先生撰写了《齐白石传略》,其中《苦学记》一章曾先期在《人民文学》上发表。在此之前,虽有同类书籍出版,但大家普遍认为,先生此书内容更为丰富、详实,因书中诸多细节,均为先生亲自返湘潭老家走访乡邻、搜集史料所得,极具史料价值与可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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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文效编撰《齐白石传略》手稿


1959年,东北博物馆正式更名为辽宁省博物馆,胡文效先生依旧躬耕不辍,为辽博的文物、书画展览撰写文章。辽博对外发布的文稿、信函,其草稿大多出自先生之手。不仅如此,先生在馆务上也竭诚献策,与张拙之一同拟定辽宁省博物馆《馆务会议条例》,明确馆务会议定期于每周一上午举行,馆内重大事务均需经馆务会议讨论决定,参会人员为研究室研究员及各部门负责人,全馆工作都依照馆务会议的决议推进。


先生对辽博图书室的建设同样功不可没,馆内图书室除保留了日伪时期、民国时期遗留的部分图书外,诸多珍贵典籍都是先生出差北京时为图书室购得。上世纪50年代初,先生还曾为我购置过一套旧书,世界书局出版的硬皮精装本《史记》《三国志》等前四史,共三册。至今思之,犹感念不忘。


1971年,先生身体欠佳,卧病在床,但仍挂念我的考古研究。我的考古报告《北燕冯素弗墓》,书名便是采纳了先生的建议。先生说:“既然几方印章已确凿证明墓主人为冯素弗,便无需再用第1号、第2号墓的称谓。”寥寥数语,尽显其治学的严谨与通透。


回望辽宁省博物馆的成长与发展,胡文效先生之功绩,不可或忘,于文物整理、藏品征集、学术研究、馆务建设之中倾其心力、践其初心。虽岁月流转,先生的付出与功绩,应被铭记。


口述者徐秉琨,曾任辽宁省博物馆馆长、中国考古学会理事、中国博物馆学会理事、辽宁省博物馆学会理事长,曾主持发掘法库叶茂台7号墓、北燕冯素弗墓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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