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钩沉
中国改革开放后第一位硕士学位获得者——唐翼明的传奇人生
发布时间:2026-04-17 编辑:湘声报 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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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建华


  1938年夏,在国民政府任职的唐振楚与同邑王德蕙在衡阳县渣江一乐村结婚。其地距晚清名臣彭玉麟故居甚近,一乐村为彭公侄辈所建,堂殿高敞,前临广阔稻田,阡陌纵横,桑麻遍野,犹如世外桃源。这幢房子与王德蕙教书的学校临时校舍近在咫尺。

  王德蕙(1908—2003),出自衡阳县斗牛山王氏名门,毕业于省立三师,是衡阳第一个接受师范教育的女子,也是县里第一个无线电广播员,做过衡阳临江小学校长,曾任国民党湖南省党部委员。与唐振楚结婚4年后,他们随省政府迁徙耒阳,在一家小医院诞育长子唐翼明,1年半后生下女儿唐漱明,1946年在蓝山生下次子唐浩明。几十年后,蓝山人还记得这位贤淑夫人,说她“十分平易近人,没有一点官太太的架子”(《原蒋介石秘书唐振楚的蓝山情缘》)。

  1949年初,“匆忙地走在历史之间”的唐振楚夫妻去了台湾,把3个孩子托付给在衡阳县金溪庙的哥哥唐宣祖。那一年,唐翼明不到7岁,唐漱明5岁半,唐浩明才2岁半。从此,孩子们失去了双亲的慈爱,与父母一别30多年。

  土改时,唐宣祖被划为地主成份,“三个没有参加剥削的孩子”,从伯父家被分离出来,成了“贫下中农”。伯父从此对三个侄子不管不问,他们像树叶一样漂流在时代的大河之上。

  不久,唐浩明被衡阳市二中一名姓邓的理发师收养,改名邓云生。唐漱明因拉痢疾夭折,唐翼明成了孤儿。唐翼明上午上学读书,下午帮人放牛、砍柴、扯猪草,东家混几顿,西家蹭几餐,尝尽了人间的酸甜苦辣。

  小学毕业考初中,考点在30里外的渣江。考试定在上午10点钟开始,唐翼明凌晨5点半动身赶到学校。考两场,一场语文,一场算术。12点钟考完,再走4个小时回家。从早到晚,12岁的小翼明没吃一口饭。到家门口那会,伯父正在织箢箕,一句话也没有说,又低头继续削他的篾片。

  发榜了,唐翼明居然考取了,而且是全村唯一的一个,但没钱入学。有一天,好心的乡长悄悄告诉他:“你妈妈在香港,她给你伯父寄过钱和信,扣留在乡政府了。我这里有她的地址,你可以让她给你寄钱,这个我们政府是允许的。”就这样,唐翼明和妈妈辗转取得联系,很快收到母亲寄来的信和钱,可以上学了。

  学校在衡阳市郊的呆鹰岭,离金溪庙有五六十公里,怎样才能去学校呢?经人指点,那天大清早,他守候在村口的石板路边,等到了一个进城做小生意的人,于是一路小跑跟在后边赶路。八月的太阳像烈火一样,炙烤得人汗流浃背。这还不打紧,更麻烦的是,他很快习惯性地流起了鼻血。挑担子的人发现了这个可怜的孩子,把担子放下来,把他带到一口井边,用井水浇他的后颈窝,血才慢慢止住。那人问清他跟着跑的原因后说:“你咯甲徕仉(这个孩子)不得了,将来怕是要中状元哩!”路上,他请一头癞痢的小翼明吃了一顿饭,将他带到了呆鹰岭。

  在湖南新民中学(曾经一度改称衡阳县六中,现为衡阳市新民中学)读书,唐翼明感觉仿佛进入了天堂。虽然每天只吃两顿饭,但基本上能吃饱,每周还打两次牙祭,打牙祭的时候还有肉吃,这在金溪庙做梦都想不到。同学们对他都很友好,大部分老师都很喜欢他,和气的老校医为他治好了癞痢和肚子痛。倒是那个沾亲带故的班主任卢老师,几次与他过不去,还把母亲写给他的信件搜出来,弄得他那一年的操行得了丙等。多亏平时颇为欣赏他的王会安校长,私下里帮他改为乙等,不然机会就将永远把他拒之门外。

  初中三年,唐翼明的成绩一直居全校第一。临毕业那一学期,学校举行大比赛,他居然一个人得了数学比赛第一名、演讲比赛第一名、作文比赛第四名。发奖的时候,他一连上台3次,实在是风光至极。

  毕业后唐翼明到武汉投靠表姐,进入湖北省武昌实验中学。1960年参加高考,他的成绩名列武汉市第一、湖北省第二。因为父亲是国民党官员,他没能被任何一所大学录取。好在省实验中学的何为校长爱才惜才,把他留在母校“自己培养”。就这样,18岁的唐翼明刚刚高中毕业,就成了初中部的一名俄文教师。3年后,他被调剂到刚刚成立的三阳路中学工作,并在那里结婚生子。

  “文化大革命”中,唐翼明遭批斗,甚至被下放劳动改造。

  1978年2月,研究生恢复招考,唐翼明虽未读过大学,却从2000多名考生中脱颖而出,以第一名成绩考入武汉大学中文系,拜在胡国瑞先生门下,专攻魏晋南北朝隋唐文学。他成为改革开放后首批研究生,也成了同期考入武大的易中天、陈书良等人的“大师兄”。

  1981年初,中美已经建交,父母在美国等待他前去探望,唐翼明拿到了有效期为3个月的美国探亲签证。这时距离3年研究生学业完成还有半年,为确保在签证有效期内结束学业,他提前半年申请硕士答辩。而这场改革开放后首次举行的硕士答辩,也引起了教育部的高度重视。是年3月5日,面对来自全国各地9位教授组成的答辩团,还有省市教育部门官员、武汉大学校长及各高校赶来围观的300多名师生,唐翼明进行了论文答辩。3个多小时后,在一片掌声中,他结束答辩,顺利成为改革开放后第一位获得硕士学位的人。

  1982年,唐翼明进入纽约哥伦比亚大学东亚语言文化系,成为国际著名学者夏志清教授的关门弟子,连续5年获得President fellowship奖学金,1985年获得第二硕士学位,1991获博士学位。1990年9月赴台侍奉双亲,先后执教于台湾多所大学,成为大陆前往台湾执教第一位学者,也是在台湾开讲大陆文学第一人。

  纽约10年,在台侍亲20年,却无法改变唐翼明在大陆的生命之根。2008年荣休后,他返回大陆定居,并以知名学者的身份,在深圳、珠海、湖南、湖北等地文化单位和高校讲学。

  2012年3月,华中师范大学成立国学院,唐翼明出任特聘教授、国学院院长。嗣后,兼任长江书法研究院院长、武汉大学兼职教授、江汉大学人文学院讲座教授、武汉市文史研究馆馆员。

  唐翼明是集学者、书法家、教育家于一身的人。作为学者,他的主攻方向是魏晋思想与文学,兼做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几十年来,他著述颇丰,成就巨大,是业内人士公认的学术权威,曾讲学于美、日等国。主要著作有:《The Voices of Wei-Jin Scholars : A Study of Qingtan》《古典今论》《魏晋清谈》《魏晋文学与玄学》《大陆新时期文学(1977—1989):理论与批评》《大陆“新写实小说”》《大陆当代小说散论》《大陆现代小说小史》《唐翼明解读<颜氏家训>》等。1989年获台湾“中国时报文化基金会”青年学者奖,1991年至2006年九度获得台湾学术著作奖励。2010年3月,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了他的自传散文集《宁作我》,呈现出来的是一个真实的唐翼明——记忆里“那些最亮的点,或最黑的点;最美的点,或最丑的点;最好的点,或最坏的点;最高兴的点,或最悲哀的点”(《荒谬的刹那》)。2013年8月,长江文艺出版社又出版了一部深情追述60年家国人生的《时代与命运》,读书界评论称“这是继《巨流河》之后又一部深度书写历史激流中个人命运的力作”。2015年9月,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江海平生》,为“世界华文大家经典”丛书中的一种。他在自序中感叹道:“我自己也躬逢家国多事之秋,平生乖舛艰难,有志无成,颠沛流离,转徙多地,生于湖南,长于武汉,留学美国,执教台湾,虽不敢窃攀夫子,但很能懂得‘东西南北之人’那一份辛酸与自豪。”他把自己几十年生命经历中跟时代与命运密切相关而又具有鲜明个性的故事,用优美的文笔做了文学的呈现,荣登2016年花地文学榜。

  与许多优秀的传统学者一样,唐翼明还在书法艺术上有很深的造诣。每每做学问之余,他都以书法创作来修身养性,调节生活节奏。这使他不仅常常能以深厚的学识涵养书法,也能以书法之道治理学问。唐翼明已在纽约、东京、台北、武汉多次举办书法个展,应邀参加“诗文风流·翰墨飘香——中国作家书画作品展”等,结集出版《湖湘四典》(与沈鹏、李铎、卢中南合作,2008年)、《故宫百联》(与卢中南、谷有荃、刘文华合作,2009年)、《曾国藩嘉联钞》(与饶宗颐、周治华等合作,2011年)、《唐翼明自书诗一百首》《楚天墨妙·唐翼明书法集》等,主编出版《十大行书赏析》《中国书法之美(全五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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