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前,我可能更关注大人物、大事件、大时代,现在则更能认同和欣赏小人物的日常状态。”在新作《旧日烟火:静远楼读史》中,著名学者、湖南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唐浩明展现出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历史视角。
这种认识的转变,或许更多与年龄有关。1946年出生的唐浩明已步入80岁,曾赞赏“掀天揭地”的他,如今更向往“波平浪静”。他希望带领读者在旧日烟火的余温中,“感受生存的乐趣与困厄,命运的必然与偶然,人性的美好与阴暗,文明进程的光明与曲折”。
唐浩明接受湖南政协融媒记者采访。
从创作“晚清三部曲”历史小说到编辑《曾国藩全集》,唐浩明的名字早已与湖湘文化研究紧密相连。他提出的“‘拙诚’是湖湘文化的精神底色”,如今在三湘大地上引起广泛讨论与认同,令他感到十分欣慰。
在全国首个“全民阅读周”之际,曾连任多届省政协常委的唐浩明接受湖南政协融媒独家专访,分享了他对阅读、历史、湖湘文化及“拙诚”精神的深刻感悟。
谈新书:
从赞赏“掀天揭地”到向往“波平浪静”
湖南政协融媒:从10年前的《冷月孤灯》到近期的《旧日烟火》,书名中是否寄托了您对历史的不同理解?
唐浩明:其实取名时没想那么多。这本书写了很多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与情趣,这就是人间烟火。因为是过去的事,所以叫《旧日烟火》。他们的人生很充实,也有自己的人生态度,我很肯定,也很欣赏。比如我觉得曾国藩的祖父和父亲都很不错,他父亲晚年精神世界很饱满,曾国藩的精神状态反而不如他父亲。他曾说“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甚至盼望自己早死。尽管做了那么多轰轰烈烈的大事,他内心未必比祖父和父亲更加志得意满。所以,不经意的书名里,也许确实暗含了我自己价值观念的变化。
湖南政协融媒:进入八十岁,您对人生是否有新的体悟?
唐浩明:七十岁到八十岁这十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最大的感觉是时间太快了,以前没有这么深的感受,现在一天像翻一页书一样就过去了,一年一眨眼就没了。我不在意仪式感,去年底按湖南习俗“上八十”时,大家说要搞一些活动,我都推辞了,特地跑到南岳山上的寺庙里待了半天。安静不喧闹的地方,让我觉得更舒服。这两年特别明显,不喜欢太热闹,尤其不喜欢张扬,尽量安静低调。
曾国藩晚年跟他弟弟在信里讲:我们兄弟俩现在都不再年轻了,不要再像过去老想做掀天揭地的大事,要在波平浪静中过日子。我现在跟他也有点像。年轻的时候我也很向往、很赞赏“掀天揭地”,如今随着岁月积淀、年岁增长以及对人类更深层的思考,我觉得波平浪静也很好,普通老百姓的日常烟火也是有情趣的。
唐浩明新作《旧日烟火:静远楼读史》。
谈历史:
非常感谢老先生留下了1500万字的文化遗产
湖南政协融媒:您花了40多年研究曾国藩,如何看自己和曾国藩的关联?
唐浩明:我从曾国藩那里学到了很多。从1984年到现在40多年,我常说自己相当于读了一个历史学博士、博士后。非常感谢这位老先生留下了1500万字的文化遗产,让我清晰地看到,中国优秀传统文化是如何将一个有抱负、有作为的读书人,一步步打造成一个人格比较健全、各方面达到时代顶峰的人。
深入研究这样一个历史人物,对我来说有很重大的影响。当你真正用心走进去,并努力去践行,将会对自己有脱胎换骨的改变。人在复杂环境中怎么生存、怎么寻找适合自己的人生道路、怎么把理想变为现实,都能从中得到很大启发。所以我常对年轻人说,你如果有抱负、珍惜自己的人生,静下心来花一年半载,从头到尾把这1500万字读一遍,会对你有很大帮助。我不知道有几个人能听得进去,但这话我是发自内心的。
湖南政协融媒:在您研究的晚清历史中,曾国藩是您最欣赏的湖湘人物吗?
唐浩明:我对曾国藩表示很大尊重,但他也不是我唯一欣赏的。比如彭玉麟,我也很敬重,我认为他是一个真男人,人格、境界、事功都达到了很高的高度。其实论能力,曾国藩在同时代不是最强的。至少我认为李鸿章、胡林翼、左宗棠这三个人在能力上都比他好。
我曾经想过写关于李鸿章的小说。这个人不简单,对时代作出了很大贡献,但他的人品、人格、境界与曾国藩相比还是有很大差距。所以,曾国藩的历史地位靠的不是能力而是其他方面,比如他对自身要求如此严格,他是中国传统文化培育的典范人物,这些方面别人不能跟他比。
湖南政协融媒:“晚清三部曲”大受欢迎之后,您为什么没有继续创作历史小说,而是耗费大量心血去编辑《曾国藩全集》?
唐浩明:很多人都这样说,你再多写几本小说,读者喜欢读,一本可能赚几百万没问题。但说句冠冕堂皇的话,我一向没有把赚钱看得很重。我当时觉得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有点想正本清源。因为很多人对曾国藩的研究走入了歧途,过多地从功利角度关注他。但曾国藩本人并不很看重功利,他更看重道德。我觉得要更多地研究他的文字,才更接近他本人。我后来想做这件事,把1500万字从头到尾编完,又选出一些内容进行导读和评点,读者面肯定没有小说宽,收入也少了很多,但我觉得更有意义。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比较笨拙的人,不是什么很能巧思、很有技巧的人。
湖南政协融媒:除了晚清,您还有其他很感兴趣的历史时期吗?
唐浩明:我对民国特别感兴趣,方方面面都很有兴趣,政界、军界、文化界等。民国是个性张扬的时代,出了很多人物。我在《杨度》里写的就是民国人物,他们特别丰满、有个性,比如杨度、王闿运、章士钊、宋教仁等。中国有三个时代的人才光彩特别耀眼——战国、三国、民国,它们的共同点是在一个缺乏强有力的中央集权制度下,大家就可以很放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谈“拙诚”:
今天特别要强调“拙诚”
湖南政协融媒:您近年来反复说“拙诚”是湖湘文化的精神底色,这个观点来自怎样的契机或思考?
唐浩明:我最先看到“拙诚”这两个字,是在曾国藩那里。他认为湘军能成功就靠“拙诚”。其他人也表达过类似观点。胡林翼说,“破天下之至巧者以拙,驭天下之至纷者以静”;当郭嵩焘被问及为什么湖南这么出人才时,他回答说,“楚人只带三分蠢气,盖孔子所谓其愚不可及”。还有很多人没有说出这两个字,但做的事体现了“拙”。比如曾国荃打安庆、打南京,用的就是笨办法——挖壕沟,一道不行又挖一道,死死围住。安庆和南京都是这么打下来的,这个办法很笨拙,所以他被称为“铁桶将军”。如果换作李鸿章,搞几十门克虏伯大炮把城墙轰开就进去了,那就不“拙”了。
所以我认为,“拙诚”是湖湘文化的精神底色。在这个底色上再添加别的颜色,包括“心忧天下、敢为人先、经世致用”等。“敢为人先”,广州的广府文化中也有,近代最先倡导维新变法、民主共和的是广东人;“心忧天下”,无锡的东林书院有“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经世致用”也不是湖南独有,孔孟之道本身就是经世致用的学问。唯独“拙”是湖南人特有的东西。拙和诚联系起来,就是湖南人用拙的方式来体现诚心,我相信这就是湖湘文化区别于其他地域文化最大的特点。
湖南政协融媒:您觉得“拙诚”精神在新时代有什么实际意义?
唐浩明:其实“拙诚”我提出很多年了,20多年前在讲曾国藩的人生智慧时就谈到过。当时很多听众来自政界、工商界,往往有些急功近利,想马上建功立业,很容易忽视“拙诚”。
“拙”不是蠢、不是笨,“拙”就是不使乖、不弄巧、不掺水、不作假;“诚”就是内心与外在表现一致,排斥乖巧、表里不一、弄虚作假。我觉得今天特别要强调“拙诚”。乖巧的人其实不少。在曾国藩那个时代,他们也感慨时代不缺乖巧的人,缺的是朴拙、实心肠的人。“巧”不是不好,但它一定要在很好的掌控之下,以天道、人道来驾驭。可“巧”很难掌握,往往人们把底线放弃了,只追求巧,那就只剩下乖巧、虚伪。所以你不如实实在在地做事、做人,心里不要想着取巧,这对我们今天来说太重要了。
尤其是从政的人。如果你是一个讨巧的人,底下就跟着讨巧;如果你是一个拙诚的人,底下也就拙诚。我们现在讲“正确政绩观”,为官者有很多看起来可以用乖巧应付的东西,但无数事例证明:“巧”只能一时,不能长久。比如有些官员贪污受贿,以为可以不被人知道,这是讨巧、侥幸的心态。还有一些形象工程、面子工程、政绩工程,也是讨巧,经不起时间检验,不能给老百姓带来真正的好处。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要为老百姓做实事,拙诚才能出真实的政绩。
湖南政协融媒:看到“拙诚”精神这么备受重视和广泛认同,您有什么感受?
唐浩明:我感到欣慰。有时候想一想,自己做了几十年湖湘文化研究,如今它能够成为一个至少在湖南被很多人喜欢的研究课题,涌现了一大批研究湖湘文化的专家和业余爱好者。而且现在从民间到高层,都对湖湘文化有很高的认识。过去有句诗叫“但开风气不为师”。开了一个风气,我心里觉得有点安慰。
谈阅读:
纸质书状况艰难,但人们永远需要阅读
湖南政协融媒:“全民阅读周”快到了,对于在“内卷”和“躺平”中挣扎的年轻人,您觉得阅读能起到什么作用?
唐浩明:阅读对人生太重要了。阅读能让你增长见识,你亲身经历的范围很有限,阅读能让你纵览上下五千年,接触成千上万的人。阅读能让你明白道理,所以曾国藩说“凡人多望子孙为大官,余不愿为大官,但愿为读书明理之君子”。阅读能带给你心灵滋养,朱熹的名诗“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标题就是《观书有感》。读书能帮助你提升境界,让你脱胎换骨、改变气质,还能让你心里荡漾着诗意,即便外面风风雨雨,内心总能保持波平浪静,这个太重要了。
湖南政协融媒:现在人们的阅读习惯正在改变,您对此有什么感受?
唐浩明:作为一辈子跟纸质书打交道、一直在读书编书写书的人,我心里有个很大的隐忧,目前纸质书状况艰难,但它不会消亡,只是不可能像过去那样“一统江山、独步天下”了。
我常常打一个比方:过去古人都是用毛笔写字,后来硬笔尤其是电脑出来后,很少有人用毛笔写字了。但毛笔没有消亡,而是逐渐小众化、高端化。过去一支毛笔很便宜,几分钱、一毛多钱,现在动辄一两百块,还有上千甚至几千的。我想今天的纸质书也是这样。现在大部分人不需要纸质书了,可以用别的形式阅读。但纸质书会消亡吗?也不会。它今后也会向小众化、高端化转化。我不悲观,但我看得非常清楚,尤其随着AI技术发展,会淘汰一部分不是特别有创造性和前瞻思维的写作者。
湖南政协融媒:您参加出版社组织的一些宣传活动,比如线上直播、签书会、短视频等,能适应这些新的传播方式吗?
唐浩明:说句实在话,我并不太适应。但我非常理解出版社,他们邀请我来做这些活动,我还是愿意配合。毕竟书写出来了,当然也希望更多人看到。时代就是这样,你如果不能跟上,它毫不讲情面,就会把你淘汰掉。
我也经常在手机上看短视频,有些确实讲得很好,但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讲。要口才很好,表达要不急不徐、不高不低、恰到好处,还要在几十秒里有两句大家很感兴趣的东西,像丢包袱一样,其实很不容易,我做不了这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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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政协融媒记者 刘敏婕
图 | 政协融媒记者 闫利鹏